独立团的伙房,最近愁云惨淡。
炊事班的班长老王,蹲在空荡荡的米缸旁边,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化不开他眉心的疙瘩。
“班长,这可咋办啊?明天的粮食又没着落了。”
一个年轻的炊事员,声音里都带着虚劲儿。
老王把烟锅在磨得发亮的鞋底上使劲磕了磕,火星子都带着一股穷酸味。
“咋办?凉拌!再苦一苦战士们,干的改稀的,一人两碗照得见眉毛的粥,吊着命吧。”
自从“燎原特战队”这帮神仙入驻以来
,独立团的伙食压力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尤其是那个叫阮丰的人。
那家伙,一个人,一顿饭,能干掉半个班的口粮!
肚子跟个无底洞一样,刚吃完饭不到一个钟头,就又饿得两眼发绿,四处寻摸吃的,看谁手里的窝头都像是亲人。
这天下午,张政委来伙房视察,刚一进门,眼皮子就狠狠一跳。
阮丰正抱着一个硕大的木盆,把战士们吃剩下的最后一点菜汤刮得干干净净,舌头伸得老长,那盆比他脸都干净。
张政委的脸,当场就黑了。
“阮丰同志!”
阮丰抬起头,嘴边还沾着半粒米,眼神茫然。
“我问你!”
张政委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
“你这么做,对得起那些在前线啃着树皮打鬼子的同志吗?对得起那些把最后一口粮从孩子嘴里省下来支援我们的老乡吗?!”
张政委越说越气,往前踏了一步,声调都高了八度。
“你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个人主义!是严重脱离群众的享乐思想!是只顾自已肚皮,不管同志死活的自私行为!阮丰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必须写一份一万字的深刻检讨,明天交给我!”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把阮丰给砸蒙了。
他只是饿。
饿得发疯。
六库仙贼这门邪门的功法,让他像个永动机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消化,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能量。这跟思想觉悟有毛关系?
可看着张政委那副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的表情,阮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总不能说自已会妖术吧?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苏墨的耳朵里。
苏墨听完,也是哭笑不得。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阮丰的错,是六库仙贼这门功法的“锅”。
这门功法,本质上就是极致的“掠夺”,掠夺天地生机来补全自身,所以持有者才会永远处于饥饿状态。
但在独立团这个讲究“奉献”与“集体”的地方,阮丰这种行为,确实太扎眼,太容易被上纲上线了。
“走,老阮,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苏墨找到墙角里画圈圈、垂头丧气的阮丰,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墨没带他去别处,直接去了根据地后面新开垦的农田。
正是下午,战士们和老乡们光着膀子,在田里忙得热火朝天。
锄草的,浇水的,一个个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但脸上都挂着一种踏实的笑。
老阮,你看。”
苏墨指着田里一个正费力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粪肥的老大爷,
“知道那一车东西,能换来多少粮食吗?”
阮丰下意识摇了摇头。
“能换来他一家人半年的口粮。也能换来一个战士,在前线多打出一百发子弹。”
苏墨的语气很平淡,
“你刮干净的那一盆菜汤,可能就是他们几十口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阮丰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朴实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已那双只会从别人那里“拿”东西的手,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苏墨没再说什么大道理,从田埂边拿起一把闲置的锄头,塞到阮丰手里。
“别想了,干活吧。”苏墨说道,
“什么时候,你能亲手种出够自已吃一顿的粮食,什么时候,你或许就能明白点什么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独立团的农田里,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那个食量惊人的人,不再整天往伙房钻,而是扛着锄头,跟着战士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翻土,到播种,再到施肥……
一开始,他笨手笨脚,不是锄断了秧苗,就是踩坏了菜畦,没少挨老乡们的白眼和笑骂。
但慢慢地,他也摸到了门道。
当他看着自已亲手种下的种子,破土而出,顶着露水长出嫩绿的幼苗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觉,在他心底悄然萌生。
那是一种……创造的喜悦。
这和他用六库仙贼从别处“偷”来生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不是靠思想觉悟就能克服的。
这天夜里,阮丰又被饿醒了。
五脏六腑都在打结,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攥着,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摸到伙房,发现米缸早就空了。
就在他饿得眼冒金星,快要扛不住的时候,一股香甜的气味,顺着夜风,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是红薯的香味!
他循着香味,鬼使神差地,摸到了一片红薯地。
那是老乡们为了改善伙食,特意种下的宝贝。
看着那一个个埋在土里,圆滚滚的红薯,阮丰的口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内心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偷,这是人民的财产。。
但六库仙贼的本能,却在疯狂地叫嚣着:吃了它!吃了它!把它的生机全部变成你自已的!
天人交战了许久,那源自功法本身的掠夺本能,最终还是压倒了一切。
阮丰蹲下身,悄悄运起六库仙贼,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地下“偷”一个红薯上来。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土地的瞬间。
“嗖——”
一道沉闷又锐利的破空声,从他身后恶狠狠地袭来!
阮丰本能地一缩脖子。
“当!”
一声清脆的闷响。
一把硕大的军用铁铲,擦着他的头皮,狠狠地,拍在了他面前的土地上。
月光下,那铲刃入土半尺,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
阮丰僵硬地回过头,看到冯宝宝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单纯的疑惑。
“苏墨说了,不准偷老乡的东西。”冯宝宝用她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陈述着一个简单的事实。
阮丰看着那把离自已脑门只有几公分远的铁铲,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后背。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已刚才的动作再快零点一秒,这把铲子,现在就已经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天灵盖上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望着阮丰狼狈逃窜的背影,冯宝宝歪了歪头,把铁铲,扛在肩上,也慢悠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