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墨将所有诅咒都吸走的瞬间,束缚她的那股力量,消失了。
她看着那个在痛苦中咆哮的苏墨,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类似焦急的情绪。
她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出现在了藤原信长的面前。
没有杀气,没有炁的波动,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有纯粹的、极致的速度和力量。
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工兵铲。
对着那面让藤原信长惊骇到忘了躲避的“秽土转生镜”,狠狠地拍了下去。
“铛——!”
一声清脆得如同钟鸣般的巨响。
紧接着。
“咔嚓!”
那面传承了数百年的比壑忍至宝,那面号称能反弹一切意志的诡异铜镜,在冯宝宝的极致的物理攻击下,像一块脆弱的玻璃一样,应声碎裂!
无数的碎片,夹杂着黑色的气息,向四周飞溅。
藤原信长被一股巨力轰飞,人在半空中,就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镜子与他心神相连,镜碎,他也遭到了重创。
诅咒,解除了。
所有人都感觉身上一轻,那股跗骨之蛆般的痛苦,烟消云散。
“成功了……”
无根生捂着胸口,看着那个一铲子解决问题的冯宝宝,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如同魔神降世般的苏墨,脸上露出了混杂着震撼、恐惧和狂热的复杂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像是悟了什么大道,“他不是在挨打,也不是在硬抗……他是在……吃!”
“他把所有的因果,所有的罪孽,都吞进了自已那具‘虚无道体’里!”
“这才是‘盗天机’的真面目吗?!”
“盗的不是天机,盗的是……天道本身!”
就在这时,一片锋利的镜子碎片,打着旋儿,呼啸着飞向了正在吞噬能量的苏墨。
苏墨此刻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根本无法躲避。
“噗嗤”一声。
那块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流下。
镜子破碎,诅咒解除。
藤原信长像条死狗一样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动就吐血。
他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败得体无完肤。
他最引以为傲的计策,被一个能“吃掉”诅咒的怪物,和一个能一铲子拍碎法宝的怪胎,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给破解了。
但是,他还没有输!
他的任务,还没有失败!
“就算我死……也要拉着你们这片土地……一起陪葬!”
藤原信长的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和怨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摸出了三枚通体暗红、刻满了扭曲符文的钉子。
八岐镇魂钉!
他看准了峡谷深处,那根连接着天与地、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巨大石笋——秦岭龙脉的主穴。
“去死吧!”
他嘶吼着,将三枚钉子,用投掷暗器的手法,猛地掷了出去!
三枚钉子化作三道血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成品字形,射向了龙脉石笋!
只要有一枚钉进去,焦土计划就算成功!
“不好!拦住它们!”
张怀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势,强行催动金光咒,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迎着其中一枚钉子撞了过去!
“铛!”
金光与血光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张怀义闷哼一声,被撞得倒飞回来,但那枚镇魂钉也被他成功撞偏了方向,擦着石笋飞了过去。
“休想得逞!”
无根生身形一晃,出现在了第二枚钉子的必经之路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枚钉子轻轻一点。
“神明灵。”
无形的波动扫过,那枚由无数怨血炼制成的恶毒法器,在半空中寸寸分解,化作了一捧齑粉,随风而散。
还剩最后一枚!
那枚钉子,角度最为刁钻,速度也最快,已经逼近了石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墨还在原地消化那股庞大的能量,身体无法动弹。
其他人,要么距离太远,要么有伤在身,都来不及了!
眼看那枚钉子,就要钉入龙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从众人眼前一闪而过。
是冯宝宝的工兵铲!
她站在原地,用了一个标准的、仿佛演练了千百次的投掷姿势,将手中的铁铲甩了出去!
那把由马本在用佐官刀、玄铁和全团杀气炼制出来的神兵,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然后,精准无比地。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
铁铲的刃口,不偏不倚,正好斩在了那枚镇魂钉的钉身上!
“咔嚓!”
坚硬无比的镇魂钉,应声而断!
断成两截的钉子失去了准头,无力地掉落在地。
危机,解除。
“干得……漂亮……”
张怀义靠在山壁上,擦了擦嘴角的血,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而那个罪魁祸首,藤原信长,在看到最后一枚钉子也被拦下后,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不甘的遗言,几道愤怒的身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狗日的!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夏柳青第一个冲上去,一脚踹在了他的脸上。
丰平、许新等人也围了上来,将自已刚才受到的痛苦和憋屈,尽数发泄在了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没有人阻止。
因为他罪有应得。
峡谷深处,被击断的那半截镇魂钉,掉落在地。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比头发丝还细的黑气,从断口处泄露了出来,像一条小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地底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缓缓从扭曲的光线中走出来的身影上。
苏墨。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干瘪的皮肤也重新变得饱满,甚至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那股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已经收敛。
他看起来,又恢复了那个病弱道士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脸上那道被镜子碎片划出的伤口,显得格外醒目。
他一步步地,走到了冯宝宝面前。
冯宝宝捡回了自已的铲子,正拿在手里擦拭。
看到苏墨走过来,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等待夸奖。
苏墨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峡谷里的血腥味,被清晨的微风渐渐吹散。
第一缕阳光,穿过一线天的缝隙,照了下来,给满目疮痍的战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阳光,正好落在龙脉石笋的顶端,那巨大的石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在回应着这场来之不言的胜利。
比壑忍,全军覆没。
藤原信长和他带来的精锐,都变成了峡谷里冰冷的尸体。
“燎原”特战队的队员们,虽然个个带伤,狼狈不堪,但他们都活了下来。
他们相互搀扶着,靠在山壁上,看着这劫后余生的黎明,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赢了。
他们真的……从那个必死的局里,杀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场中央那两个身影上。
苏墨还抱着冯宝宝,他把头埋在女孩的颈窝里,身体在微微颤抖。
没人知道他是在后怕,还是在激动。
冯宝宝有些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身体有点僵硬,但她没有推开苏墨。她能感觉到,抱着自已的这个人,很累,很累。
“苏……苏兄……”
张怀义挣扎着站起来,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苏墨缓缓地松开了冯-宝宝。
他抬起头,阳光照在他那张苍白而沾满血迹的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冷厉。
他看着周围的同伴,看着他们脸上那混杂着疲惫、庆幸和崇敬的表情。
他想笑一下,想说句“干得不错”。
但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危机彻底解除的这一刻,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眼前一黑。
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苏兄!”
“苏顾问!”
离他最近的无根生和冯宝宝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
苏墨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透支。
严重的透支。
无论是精神,还是生命力,都在刚才那场豪赌中,被他压榨到了极限。
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在他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似乎看到了冯宝宝那张凑近的、带着一丝焦急的脸。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呢喃:
“记得……找政委……要包子……”
然后,便再无声息。
……
这一战,后来被独立团的档案,简单地记载为“一线天阻击战”。
但在亲身经历了这场战斗的三十六贼心中,它有着另一个名字。
一个足以颠覆他们所有人修行观念的名字。
他们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张开双臂,以凡人之躯,吞噬万千因果业障的场景。
那不是术,也不是法。
那是……道。
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大道。
无根生给昏迷的苏墨把了把脉,那空空如也、死寂一片的脉象,让他再一次确认了自已的猜测。
他站起身,看着天边那轮彻底跳出山峦的朝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化虚无,吞纳万物,以身为炉,炼化因果……”
他拎起酒壶,将剩下的酒,全部洒在了地上。
“这才是真正的……”
“盗天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