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远捏着那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像狗啃一样的纸条,视线越过纸上那半截铅笔印,落在面前这个一身脏兮兮灰布褂的姑娘身上。
冯宝宝没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警卫员胳膊上的红袖标,喉咙里响了一声吞咽口水的动静。
“这事儿……”张铭远把到了嘴边的‘胡闹’咽了回去,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尽量放平,“宝宝同志,你知道入党是个啥意思不?”
冯宝宝这回听进去了。她把视线收回来,指头肚在衣角上搓了搓,指着旁边那几个正在抽烟歇气的老兵,声音也没个起伏:“成了那个,就能一直有肉包子吃。还有……他们就不会撵我走。”
那几个老兵胸前都别着党徽,正凑在一块分半根烟抽,有说有笑。
冯宝宝看得仔细。她不懂啥子主义,她只晓得,这帮人是这里头说话最有份量的,也是吃饭不用看脸色的。以前在山里头,只有狼群里的头狼才配这待遇。
她想当头狼……的跟班,这样就不会饿肚子,也不会莫名其妙被丢下。
张铭远张了张嘴,半晌没接上话。这理由太实诚,实诚得让他满肚子的理论都不好往外掏。
“那个……入党嘛,是个严肃的事。”张铭远重新戴上眼镜,试图把话题往正道上引,“得写申请书。得讲讲你对党的认识,为什么要加入,还有……你以前是干啥的,家里还有谁,这些都得交代清楚。”
冯宝宝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前头几句她还能听个大概,听到要交代“以前”,她眼神瞬间就散了,透出一股子茫然的空洞。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墨正瘫在滑竿上,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见冯宝宝看过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撑着膝盖晃晃悠悠站起来。
“政委,这笔杆子沉,她拿不动。”苏墨走过来,从冯宝宝手里抽走那半截铅笔头,“我替她写吧。”
大槐树底下,苏墨盘着腿,把练习本铺在膝盖上。冯宝宝蹲在他边上,像只等着开饭的大狼狗。
苏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名字。”
“冯宝宝。”
“性别……算了。”苏墨瞥了她一眼,自已勾了两笔,“籍贯?家里还有谁?”
冯宝宝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晓得。忘了。”
苏墨笔尖顿了顿,没再问,直接跳过这一栏。
“那你觉得,党是啥?”
“党?”冯宝宝歪了歪头,扳着指头数,“党是陈旅长,是你,是政委……哦,还有那个管饭的大师傅。”
苏墨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推了推那副裂纹眼镜,换了个问法:“那你想干啥?”
这回冯宝宝答得快:“跟你们一样。谁欺负咱们,我就埋了谁。”
苏墨手一抖,铅笔芯断了一截。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小刀把铅笔削了削,没再问了。再问下去,这申请书就得写成《尸体掩埋操作规范》了。
他只能顺着她的逻辑,把那些惊世骇俗的大实话,尽量往“人话”上圆。
十几分钟后,苏墨抖了抖那张纸,吹掉上面的橡皮屑。
【敬爱的组织:】
【我叫冯宝宝。我是个女娃子。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不晓得家在哪儿。后来苏墨把我捡到了,带到了独立团。】
【我觉得这里安逸。这里有人管饭,特别是肉包子,香得很。】
【以前我不晓得啥子叫党。苏墨跟我讲,党就是给没家的人一个家,让饿肚子的人能吃饱饭,让受欺负的人能把腰杆挺直。我觉得这个党,要得。】
【我没得啥子本事,就是力气大。我会挖坑,也会埋人。哪个是坏人,我就把他埋咯。哪个敢抢我们的馒头,我也把他埋咯。】
【我想加入你们。我想跟你们一样,守着这个家。我还想……一直跟着苏墨,听他的话。】
【请组织看我的表现。】
【申请人:冯宝宝】
苏墨把纸递给冯宝宝:“这儿,画个圈。”
冯宝宝接过去,虽然看不懂上面那一个个像蚂蚁一样的字,但她相信苏墨。她捏着铅笔,在那名字后头,工工整整地画了一个圆圈。
这封“小学生作文”递到团部的时候,几个干事看得面面相觑,有的嘴角直抽抽,想笑又不敢出声。
张铭远看得很慢。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看了看那句“哪个是坏人,我就把他埋咯”。
“政委,这……”旁边的干事小声嘀咕,“这不合规矩,哪有这么写入党申请书的,连籍贯都没有……”
“啥子叫规矩?”张铭远猛地把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沉。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同志们呐,咱们干革命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觉得‘这党要得’吗?这一页纸,比那些抄得漂亮的空话,沉得多!”
他小心地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上衣兜里。
“但是组织程序就是程序,党员现在批不了。”张铭远顿了顿,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红布头,“小李,去找个针线包来。”
第二天早操集合。
队伍前头,张铭远手里拿着个崭新的红袖标。那红布有点粗糙,上头的黄线字却是密密麻麻绣得结实——【模范战斗员】。
“冯宝宝同志。”
张铭远没讲那些大道理。他走到冯宝宝面前,亲手把袖标别在她那件满是泥点子的灰褂子上,仔细地别好别针。
“虽然现在还不能叫你一声同志,但这袖标你戴着。”张铭远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戴上这个,独立团就是你的家。谁要是敢欺负你,全团一千多号人,都不答应。”
台下掌声像雷一样炸开。
冯宝宝低着头,伸手摸了摸那块红布。布料粗拉拉的,有点扎手,但红得晃眼。
她扯了扯袖标,确认它不会掉下来,然后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向站在后面的苏墨。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真高兴。就像当年第一次吃到热乎馒头一样的高兴。
苏墨站在人群阴影里,推了推眼镜,挡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感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一半。
在这乱世里,总算给这丫头挣了一张护身符。
还没等他感慨完,肩膀上一沉。
陈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目光盯着那个傻笑的姑娘,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肃杀气。
“苏顾问,这把刀,你磨得好。”
陈庚收回目光,看向苏墨,眼神锐利:“但刀得有鞘,也得有握刀的人。这帮‘奇人’以前是一盘散沙,现在既然有了家……”
“那就得干点保家卫国的事了。”陈庚拍了拍苏墨单薄的肩膀,“我想成立个特别行动队,你来当这个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