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庚旅长这番话没用大嗓门吼,语调平得像秦岭的老岩石,却把“名分”二字砸进了这帮江湖浪人的骨头缝里。
打谷场上的风有点硬,卷着黄土。
三十六贼站得并不直溜,有的挠脖子,有的扯衣角——那身灰布军装虽然崭新,但穿惯了宽袍大袖的异人,总觉得被这规矩的针脚勒得慌。
可没人脱下来。
这身皮,是护身符,也是遮羞布。
以前在江湖上,他们是过街老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人。
今天站在这面红旗下,他们居然成了“同志”。
丰平低头看着胸口的扣子,手指搓了搓那粗糙的棉布,眼眶有些发酸。
夏柳青难得没在那嬉皮笑脸,他把总是歪戴着的帽子扶正了三分,虽然看着还是像个刚招安的土匪头子。
“我不懂你们那些运气行炁的门道。”
陈庚站在那个用两块门板搭起来的主席台上,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这群奇形怪状的“兵”,
“但我知道,以前你们躲在阴沟里,活得像鬼。从今天起,你们站在太阳底下,活得像人。”
“鬼子不想让咱们活,名门正派不给你们路走。那咱们就凑一伙,杀出一条路!”
“太岳军区独立团,特别战术行动队,今日建制!”
陈庚猛地一挥手,声音炸裂,“代号——燎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八个字一出,无根生捏着酒壶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眯起眼,似乎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上,看见了某种比“神明灵”更霸道的东西。
那是能把旧世界烧得干干净净的火。
张政委走上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任命书。
“任命,苏墨,为‘燎原’特战队队长,兼总参谋。”
苏墨瘫在特意给他加了软垫的太师椅上,脸色白得像刚刷的大白墙。
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领了命。
这帮桀骜不驯的家伙没人敢有异议,毕竟谁也不想被这位爷在算死几百回。
“任命,无根生,为副队长。”
“哎哟,有官做了。”
无根生把酒壶往腰间一别,吊儿郎当地敬了个不像样的礼,
“旅长,副队长管饭不?管饱就行。”
台下一阵哄笑,气氛那股子凝重散了不少。
重头戏在后面。马本在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呼哧带喘地抬上来三口大木箱。
“都别眨眼!好东西!”
马本在现在的模样比乞丐好不到哪去,满脸黑灰,头发烧焦了一半,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一脚踹开箱盖,“为了这批货,老子……咳,我把修械所那口炼钢炉都给炸了!”
箱子里没金光,只有一股子肃杀的铁锈味。
最上面横着一把工兵铲。
通体乌黑,不反光,看着沉甸甸的像块死铁。
但这铲子的边缘,隐约透着一股子暗红,那是火候到了极致的血色。
“给我的?”
冯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台前,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铲子,口水都快下来了。
“专门给你打的。”
马本在嘿嘿一笑,那是技术宅对自已作品的绝对自信,
“用了缴获的一把佐官刀做底子,掺了玄铁,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在炉子里的时候,我让全团战士对着它喊杀鬼子。几千人的杀气和念力,硬生生给炼进去了。”
【神机百炼·人民的汪洋】。
冯宝宝一把抄起铲子。
这分量,少说六十斤,在她手里跟拿根筷子似的。
她没说话,反手对着旁边一块用来压麦子的青石滚子就是一下。
噗。
没声响。
那半米粗的青石滚子像块嫩豆腐,上半截顺着切口滑了下来,切面平滑如镜。
全场死寂。
夏柳青把脖子缩了缩,觉得脑瓜顶凉飕飕的。
这哪是铲子,这是阎王爷的批票。
“还有这个,通讯器。”
马本在又抓起几个铁疙瘩扔给众人,
“别嫌丑。我在里面刻了‘顺风耳’的符路,但这符路是用铜丝绕的线圈。只要苏队长把那个什么……哦,磁场!只要他把场子铺开,小鬼子的干扰器就是废铁。”
“穿上这身皮,拿上这家伙。”
陈庚走下台,拍了拍苏墨那单薄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把他拍散架了,
“苏顾问,刀给你磨快了。怎么捅,看你的。”
苏墨推了推眼镜,镜片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他抓起手边的一个凉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放心。”
他嚼着馒头,声音含糊却笃定,
“捅不死他们,算我输。”
喧嚣散去,夜色像一口黑锅扣了下来。
苏墨把自已反锁在屋里。
桌上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身体很空。
那种被掏空的饥饿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是要把脑髓都吸干。
他必须要吃东西,但他现在吃不下。
比壑忍还没死绝。
那个日本阴阳师只是个先锋,真正的大鱼还在秦岭深处。
如果不搞清楚那群鬼子到底在通天谷里憋什么坏水,这支刚成立的“燎原”,很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苏墨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最后半袋特供的精面馒头。
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子弹。
“系统。”
他在脑海里唤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
“开启战略级模拟。目标:二十四节通天谷腹地,比壑忍‘龙脉’计划。推演时间:未来三十天。”
【警告:检测到高维因果纠缠……推演难度:极高。】
【预计消耗:全部储备精气。】
【宿主身体状态:濒危。是否强行启动?】
苏墨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没嚼碎就硬吞了下去。
噎得他直翻白眼,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凶。
“启动。”
只要没死透,就往死里算。
【模拟开始……】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这一次,他不仅要算活路,还要算出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