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地的夜,静得有些过分。
除了几声狗叫和巡逻兵踩过枯叶的碎响,耳边就只剩风刮过树梢的动静。
苏墨坐在宿舍屋顶的瓦片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盯着头顶那轮圆得离谱的月亮发呆。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山谷都照得一片银白。
他难得有这样放空自已的时候。
太奢侈了。
这种脑子里不用转着怎么活命、怎么算计、怎么在模拟器里作死的时候,简直像偷来的。
穿越到现在,我要么在伙房替人背黑锅,要么像条丧家犬一样满山乱窜。
能这么安生坐会儿,居然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饿了。”
背后突然冒出一声脆响,连个招呼都不打。
苏墨
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丫头走路没声,跟猫似的。
瓦片轻响,冯宝宝抱着那把除了睡觉从不离手的铁铲,悄没声地凑过来,在苏墨身边蹲下。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珠子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种眼神,能在半夜把人看得心里发毛。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特意给这小祖宗留的,炊事班刚出锅的肉包子,还烫手。
递过去。
冯宝宝接得飞快,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啊呜”一口咬掉大半个。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仓鼠,脸上那种满足感真切得让人嫉妒。
苏墨看着她,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姑娘活得太简单了。
饿了吃,困了睡,没心没肺,没灾没痛。
那个老道士说得对,忘了,有时候真是最大的福气。
“宝宝。”苏墨轻喊她一声。
“嗯?”她从包子里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应着,眼神还是那种清澈的愚蠢。
苏墨掏出那块刻着“无名”的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是你的,自个儿收好。”
她动作停住了。
视线落在玉佩上,又挪回我脸上。
她没接,反而摇了摇头,乱蓬蓬的头发跟着甩动。
“上面,是我的名字?”她突然问。
苏墨愣了一下。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问起以前的事。
“对,冯宝宝。”苏墨盯着她的眼睛,“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垂下眼皮,盯着自已那双满是泥土的布鞋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不记得了……啥子都记不得了。”
那语气里头一回掺了点东西。
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四两的失落。
像个走丢了的小孩,站在十字路口,却连家在哪都想不起来。
苏墨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有点疼。
沉默了两秒,苏墨拽过她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好像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苏墨把玉佩的红绳一圈圈缠上去,打了个死结。
玉挺润,贴着她那惨白的皮肤,看着居然有点顺眼。
“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苏墨听见自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莫名其妙的狠劲,
“没关系。”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苏墨。
苏墨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我给你存新的。”
“你吃过的每一个包子,你挖过的每一个坑,你见过的每一个活人,我替你记着。”
夜风有点凉,吹得我衣领猎猎作响,也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乱飞。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再也丢不了。”
她没说话。
那双空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低下头,默默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把两只油乎乎的手往身上那件破棉袄上随便蹭了蹭。
接着,一只冰凉的小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苏墨的手掌。
很凉,也没什么肉感,但抓得死紧。
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苏墨没动,任由她抓着。
屋顶的风更大了,但苏墨手心里那点温度,顺着她的指尖传过去。
那一刻苏墨明白,我不再只是个负责投喂的饲养员了。
我是她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坐标。
……
哄着冯宝宝睡下后,苏墨从屋顶下来,路过隔壁院子。
屋里油灯还亮着。
那是无根生和张怀义住的地方。
窗纸上映着两个黑色的人影,隐约有酒香飘出来。
苏墨本不想听墙根,但这俩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钻进耳朵里。
“苏先生……他好像真的把那个冯宝宝,当成亲人了。”
这是张怀义的声音,听着挺感慨。
紧接着是无根生的声音,透着股懒散的醉意。
“不是好像,就是。”
“我以前以为苏兄跟我是一路人,求的是天地的终极。现在看来,我看走眼了。”
苏墨脚下一顿,停在阴影里。
屋里传来倒酒的水声,无根生的笑声里带着点自嘲。
“他求的,比我们都简单,也比我们都难。”
“他求的是‘活着’。不是他一个人活,是让他想护着的人,都好好活着。”
“这乱世人命比草贱,想做到这点,比窥探什么狗屁天机,难多了。”
苏墨站在墙根下,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无根生,看着不正经,眼睛倒是毒。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张怀义长叹了一口气,听得出是喝高了,嗓门都有些哑。
“能遇上苏先生,是我张怀义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苏墨没再听下去,裹紧了衣服,转身走进夜色里。
幸事?
苏墨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是你们没见过我为了救你们这帮短命鬼,怕的要死的样子。
不过,听着……还挺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