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给冯宝宝安排这活儿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
让夏柳青教内务,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
那老小子虽说为人不着调,但平时要把谁捆起来那是绝活,把这手艺用在叠被子捆行囊上,好歹能有个整齐样。
半个钟头后,苏墨推开了土坯房的木门。
屋里静得有些诡异,没听见夏柳青平时吊嗓子的动静,也没听见冯宝宝的声音。
苏墨迈进去半步,脚就在半空顿住了。
房梁上挂着个人。
夏柳青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态倒吊着,像只风干的老腊肉。
那绳结打得行云流水,扣死在每一个发力的肌肉点上,越挣扎越紧。
冯宝宝蹲在炕沿边,正盯着自已的手掌心发愣,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的:“好了。”
苏墨仰头看了一眼还在微微晃荡的夏柳青。
这小子脸憋成了猪肝色,嘴里塞着半截不知哪来的破布条,见苏墨进来,喉咙里在那“呜呜”地响,眼睛瞪得快要脱眶。
“我也没让你……把他打包啊。”
苏墨揉了揉眉心,过去解绳子。
这扣子系得太刁钻,全是死结里的活扣,苏墨废了半天劲才把夏柳青放下来。
夏柳青一落地,顾不上揉那被勒红的手腕,连滚带爬地往门口缩,指着冯宝宝的手都在抖:
“这丫头……这丫头身上有邪性!”
他喘了口粗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我就给她演示了一遍‘仙人指路’的扣法,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她手里绳子一抖,我都不知道怎么就被套进去了……苏顾问,这活儿我干不了,这哪是学内务,这是要命。”
苏墨看了眼依旧面无表情的冯宝宝。
她并不觉得自已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只是觉得刚才的捆法,比老头教的更顺手。
内务看来是学不成了,苏墨琢磨着,这姑娘一身蛮力没处使,容易出事。
村口那边正热火朝天地挖战壕,加固工事。
苏墨领着冯宝宝过去的时候,几个老兵正光着膀子,唾沫横飞地往手心里吐唾沫,挥着铁锹跟冻硬的土层较劲。
“去,那是你叔伯们。”
苏墨指了指那边,
“帮把手。”
战士们一看来了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都咧嘴笑。
一个班长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苏顾问,您这就拿我们开涮了,这么点个女娃娃,别一会儿把铁锹给撅折了。”
冯宝宝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挖出来的浅坑看了一会儿。
她皱了皱鼻子。太慢。
也没人看清她是怎么拿过铁锹的。
等旁边那老兵反应过来手里一轻的时候,冯宝宝已经站在了坑里。
“嗤——”
铁锹切进硬土的声音,不像是挖土,倒像是切豆腐。
紧接着就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感。
铲入、挑起、扬土,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每一铲下去带出来的土量都惊人的一致。
尘土瞬间就在她身后扬起了一道黄色的帷幕。
那几个老兵刚想上去拦,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短短几分钟,冯宝宝脚下的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沉。
而且这坑……不像战壕。
太直了。
四壁像是拿墨线量过一样垂直,坑底平整得不仅能站人,还能……躺人。
“我的乖乖……”那个班长烟袋锅都忘了抽,眼珠子直勾勾盯着,
“这……这是钻地龙投胎?”
“别瞎扯,我看是穿山甲成精。”
旁边的小战士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但这坑看着怎么瘆得慌?”
苏墨站在坑边,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尺寸,长两米,宽八十公分,深一米五。
这他妈哪是战壕,这是标准的单人墓穴规格!连预留给棺材板的厚度都算进去了!
冯宝宝还在挖,机械又专注,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挖坑这一件事。
“停!宝宝,停!”
苏墨赶紧跳下去,一把按住她的铁锹杆。
冯宝宝停下手,脸上没出一滴汗,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苏墨,似乎在问为什么。
苏墨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咱们这是打仗用的掩体,不是……不是埋人的。”
“哦。”
冯宝宝应了一声,指了指坑底,
“但是这个,躺进去,舒服。不容易塌。”
苏墨看着她那认真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在她那简单的脑回路里,挖坑约等于埋人,埋人就要埋结实,这逻辑闭环简直无懈可击。
“行了,上来吧。”
苏墨无奈地把她拉上去,不想再在这个这就差竖个碑的坑里多待一秒。
苏墨再三严令不许乱挖,但“冯宝宝是个挖坑机器”这事儿还是传开了。
这消息传到那帮“三十六贼”耳朵里的时候,味道就变了。
本来像丰平这种心高气傲的主儿,对苏墨带个傻丫头回来是颇有微词的,觉得是累赘。
直到那天傍晚。
丰平正在院子里试他的手段,想要把那一块挡路的磨盘挪开。他运了半天炁,脸憋得通红,那磨盘才堪堪动了寸许。
冯宝宝路过,手里端着个大海碗正在扒饭。
她看了看挡路的磨盘,又看了看在那运气运得青筋暴起的丰平。
她没说话,把碗叼在嘴里,走过去,单手扣住磨盘的边沿。
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运气,也没有大喝一声。
那块几百斤重的青石磨盘就像块泡沫板一样,被她轻描淡写地拎了起来,随手往旁边那一扔。
“咚!”
地面颤了三颤。
冯宝宝拿回嘴里的碗,继续扒饭,眼神从头到尾都没在丰平身上停留过,仿佛她刚才只是随手拔了一根杂草。
丰平维持着运炁的姿势僵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里面的门道。
那是纯肉体力量,是完全不讲道理的碾压。
独立团里,关于冯宝宝的传说越来越多。
没人再拿她当个需要照顾的小姑娘,战士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敬畏,而那帮桀骜不驯的异人,看她的眼神里则是多了几分忌惮。
虽然她还是很少说话,偶尔还是会干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但不知不觉间,那个总是跟在苏墨身后、眼神清澈又空洞的姑娘,已经成了这支队伍里谁也不敢忽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