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惨白的月光像死鱼肚子,照得二十四节通天谷一片森冷。
人群散去,各自找地方调息。
苏墨缩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借着阴影,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
那是他的仓库。
原本堆积如山的馒头,现在瘪下去了一大块。
“只剩一千二百个了……”
苏墨心里在滴血。
为了装刚才那个圆满的逼,加上之前的保命,他已经烧掉了大半家底。
这哪里是修仙,这是烧钱。
他捏出一小块干硬的馒头渣,没敢大口吃,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只能像只仓鼠一样,含在嘴里一点点抿化,让那一丝丝微弱的精气滋润快要干涸的经脉。
还得装。
哪怕现在虚得连站起来都费劲,腰杆子也得挺得笔直。
“哒、哒、哒。”
脚步声很轻,刻意踩着叶片上的积水,没发出半点脆响。
苏墨抿馒头的动作一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来了。
真正的阎王。
一道敦实的身影挡住了月光。
来人身穿这一身不合体的宽大布衣,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双标志性的大耳朵微微颤动,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
未来的三十六贼之,炁体源流的悟道者,张怀义。
“这位师弟。”
张怀义笑眯眯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旁人:
“面生得很啊,龙虎山哪一房的?”
苏墨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这大耳贼,笑里藏刀。
张怀义也不恼,脚下看似随意地挪动两步,实则封死了苏墨所有退路。
嗡。
一层透明的炁局悄然张开,将周围的声音彻底隔绝。
这是隔音障。
也是杀戮场。
随着屏障闭合,张怀义脸上那憨厚的笑容,像烈日下的残雪,消融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阴冷。
他的指尖探出袖口,一点金光在指肚上跳跃。
不同于寻常金光咒的浩大辉煌,这点金光被压缩到了极致,凝练如针,透着要把人神魂都扎穿的锐利。
“师弟,别装了。”
张怀义盯着苏墨的眼睛,语气森寒:
“师父让你来清理门户的?”
苏墨后背被冷汗浸透。
这老阴比!
无根生是疯,这货是毒。
无根生杀人还要看心情,张怀义杀人只看利弊。
他把你当成了天师府派来的追兵。
金光在瞳孔中极速放大,杀意如刀刮骨。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试探,张怀义认定你是威胁,就要动手。
苏墨能感觉到那点金光上附带的热度,已经要把眉心的皮肤灼伤。
“系统!模拟!给我开!”
苏墨在心底咆哮,那块还没咽下去的馒头化作燃料,填进了模拟器的熔炉。
【模拟器启动。】
【消耗精面馒头×20。】
【第1次模拟】
你大喊:“师兄!我是自已人!我也是来悟道的!”
张怀义冷笑:“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自已人。”
金光贯穿眉心。
你死了。
存活时间:1秒。
现实中,苏墨眼皮一跳,呼吸都要停滞。
“草!感情牌没用!”
【第2次模拟】
你试图用天师府的规矩压他:“张怀义!残害同门,你不怕天师雷法吗?”
张怀义眼神一厉:“只要你死在这里,师父永远不会知道。”
你被一掌拍碎天灵盖。
你死了。
存活时间:2秒。
苏墨感觉脑浆子都在沸腾。
这大耳贼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任何关于“龙虎山”的字眼都会刺激他的杀心。
必须要跳出去!
要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
【第15次模拟】
你冷冷地看着他:“想杀我?你这金光咒练岔了,刚猛有余,后劲不足。”
张怀义一顿,随即杀意更盛:“既然看出来了,更留你不得。”
你死了。
存活时间:5秒。
“不够……还不够震慑他……”
苏墨疯狂地往系统里填馒头,仓库里的数字在断崖式下跌。
1100……1000……800……
他在模拟的死亡轮回里,不断试探张怀义的底线。
他在找那个“点”。
张怀义到底在怕什么?不,他在求什么?
他背叛师门,结交全性,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路。
他在找一条超越前人的路。
一条从“术”到“道”的终极之路。
【第48次模拟】
你看着张怀义,不再提身份,不再提生死。
你只说了一个词:“术之尽头。”
张怀义的手抖了一下。
你活了10秒,然后被他追问后续,你答不上来,被捏死。
“方向对了!”
苏墨赤红着眼,意识在灰白空间里咆哮。
“系统,深度推演!把原著设定给我调出来!把那个名字给我挖出来!”
【警告!涉及核心天机,消耗加倍!】
【扣除精面馒头×300!】
轰!
一道闪电在意识深处炸亮。
苏墨看清了。
看清了张怀义眼中那团混沌不明、却又渴望至极的火焰。
他找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让整个异人界为之疯狂,让张怀义至死都在守护的四个字。
意识回归现实。
那点凝练到极致的金光,距离苏墨的眉心只剩半寸。
必杀之局。
然而,苏墨没有躲。
他坐在阴影里,面对这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指,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抽搐。
不仅不躲,他还要做出动作。
苏墨缓缓闭上了眼。
一声叹息,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
“唉……”
这声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一种看着自家傻孩子在泥坑里打滚的悲悯。
张怀义的手指硬生生停住了。
那种眼神。
那种仿佛站在云端俯瞰蝼蚁的眼神,让他心头一颤。
他从师父张静清身上见过,从无根生身上见过。
但从未在一个毫无炁感的废柴身上见过。
“你叹什么?”张怀义的声音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苏墨睁开眼,隔着那层模糊的镜片,目光穿透了张怀义的皮囊,直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道心。
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在叹你。”
苏墨的声音字字清晰:“张怀义,你这双大耳朵听得见八方风雨,怎么就听不见大道希音?”
张怀义瞳孔剧缩,指尖金光吞吐不定:“少装神弄鬼!”
“装?”
苏墨嗤笑一声,强忍着胃部的痉挛,语气却越发淡漠孤高:
“你以为你是在叛逃?你以为你是在找路?”
他前倾身体,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主动迎向了那致命的金光。
“错了。”
“从你踏出龙虎山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在路上了。”
苏墨盯着张怀义震颤的瞳孔,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你在找的,不是路。”
“是术之尽头。”
每一个字吐出,张怀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术之尽头”四个字落地,张怀义身上那股凝练的杀气,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这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击。
苏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榨出最后一点精气神,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如洪钟大吕,直击灵魂。
“你想给它起个名字?”
苏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轻轻吐出了那四个将要在未来八十年搅动天下的字:
“那便叫……”
“炁、体、源、流。”
轰隆——!
虽然天际无雷,但在张怀义的脑海中,却仿佛有万雷齐鸣。
炁体源流!
这四个字就像四把钥匙,插进了他心中那个模糊概念的锁孔里。
咔嚓一声。
门开了。
他苦苦思索了数月、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的那个境界,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神秘人,轻描淡写地捅破了。
甚至连名字,都起得如此契合,如此完美,仿佛那就是原本的模样。
“炁体……源流……”
张怀义喃喃自语,指尖那足以杀人的金光,像是被风吹散的烛火,噗的一声熄灭了。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不自觉地后退了三步。
这不是恐惧。
这是朝圣。
噗通。
在苏墨惊愕(内心狂喜)的目光中,这个未来闻名天下的八奇技创造者之一,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湿冷的泥地上。
不是对敌人。
而是对指路明灯。
张怀义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泥水里,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见到神迹的狂热与敬畏:
“弟……弟子愚钝!”
“谢先生……赐名!”
苏墨坐在石头上,看着跪在脚边的大佬,后背早已湿透。
他悄悄把手里捏出汗的馒头渣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想:
“还好……这一波,又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