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华没有回答张桂芝的问题。
他把那张监控截图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背轻轻敲了两下。
“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夫人带来的东西。”
张桂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把追问咽回了嗓子里。
她不是一个会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两次的人，尤其当对方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的时候。
“上楼谈。”王振华转身走向电梯。
柳川英子侧身让路，目光在张桂芝经过时与她擦了一下。
两个女人的视线交错了不到半秒，走廊两侧的组员全在盯着自己的鞋尖。
顶层会客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东京港区的万家灯火，室内只开了桌面上方一盏射灯，光柱正好落在黑胡桃木的长桌上。
王振华坐在主位，杨琳在他右后方拉开笔记本电脑，李响站在门内侧，背靠墙壁。
张桂芝在对面落座，刀疤脸将一个银灰色防爆手提箱搁上桌面，拨开锁扣，箱盖弹起。
王振华低头看进去。
三支Titan-7强化剂整齐排列在恒温支架上，淡蓝色液体在射灯下折射出幽冷的荧光。
旁边是一张光盘和一沓用中文书写的A4纸，纸张最上方印着CIA东亚司的内部编号。
“孙海的审讯录像在光盘里，四十七分钟完整版，没有剪辑。”张桂芝端起面前的茶杯，语气松弛随意。
“CIA在东亚的渗透计划代号裂隙，全文摘要在那沓纸里，包括他们在日本境内发展的六个情报节点的代号和联络频段。”
王振华拿起光盘翻了一面，递给杨琳。
杨琳接过去插进笔记本电脑，画面跳出来，孙海趴在水泥地上，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但五官肿胀变形，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王振华看了三分钟，伸手把屏幕合上。
“CIA东亚司在日本的情报节点不止六个。”他拿起那沓A4纸翻了两页，扔回桌面。
“孙海只是一个区域线人，他能接触到的层级有限，真正的东亚司主管不会把全盘计划交给一个黑帮二头目。”
张桂芝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
“王先生的胃口比我想象的大。”
“胃口大不大另说，夫人给的东西不够。”王振华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Titan-7的实物我收下，光盘和摘要我也收下，但这只能算见面礼，不算入场券。”
张桂芝的眉头动了一下。
“王先生觉得，什么才算入场券？”
“怒罗权在日本的实际控制范围，经济体量，以及夫人手里到底有多少条枪。”
张桂芝没有接话。
她低头摆弄手里的茶杯，杯壁上的青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安静持续了六秒。
“王先生在东南亚有没有朋友？”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王振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什么样的朋友？”
“做生意的朋友。”张桂芝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带着刻意的分量。
“能帮忙搬货的那种。”
杨琳在后面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屏幕上移开，落在张桂芝的后脑勺上。
王振华没有急着回答，他从茶几上拿起威士忌瓶，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张桂芝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一指高。
“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张桂芝伸手接过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然后从随身的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叠过的地图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东南亚航运路线图。
从缅北金三角到泰国湾，经马六甲海峡，沿日本海岸线北上，终点标注在大阪港。
三条走私通道用红色虚线标出，每一条都经过不同的中转港口，旁边用日文标注着预估运量和时间窗口。
王振华低头看着这张图。
他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这三条航线有两条直接穿过他在金三角的控制区域，其中一条的中转港口就在他私人武装的巡逻范围内。
这个女人不知道金三角已经是他的地盘。
她只知道他来自中国大陆，吞了松叶会，但对他在东南亚的军事存在毫无概念。
信息差。
碾压级的信息差。
“什么货？”他的声音很平。
“稀土原矿。”张桂芝的手指点在缅北的一个标注点上。
“缅北掸邦有一座矿场，年产量两千吨，被当地一个军阀控制着，我跟他谈了两年，价格压到了国际市场的四成。”
她抬起头看王振华。
“货是好货，但运不出来，缅北到泰国湾的陆路被三支武装割据，海路要过马六甲，水太深，我在那边没有人。”
王振华把威士忌杯举到嘴边，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对面这个女人。
缅北掸邦。
稀土。
他太清楚那片区域了，他的七杀军主力营地距离那座矿场不超过八十公里。
“夫人找我搬货，运费怎么算？”
“三七，你七我三，毕竟航线上的风险你来扛。”
“运费不是问题，问题是那个军阀叫什么名字。”
张桂芝的手指在地图上收回来，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佤邦联合军的副司令，昆撒的侄子，叫坤多。”
杨琳在后面快速敲了一行字进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坤多这个名字她认识，七杀军的情报档案里有这个人的完整资料，包括他在缅北的兵力部署和毒品产业链。
王振华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他把地图推回张桂芝面前。
“这条线我需要时间评估，夫人不急吧？”
“不急。”张桂芝把地图折好收进手包。
“但深渊那帮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防爆箱里那三支蓝色荧光的注射剂。
“孙海交代了，深渊跟CIA之间有一笔交易正在进行，中间人是深渊前亚太区负责人大卫的副手，代号叫棋手。”
王振华的眼皮抬了一下。
大卫死了，棋盘也死了，但深渊在亚太区居然还有一颗没被拔掉的钉子。
“棋手现在在哪？”
“不知道，孙海的层级接触不到这个人。”张桂芝摇了摇头。
“但他知道的是，棋手正在撮合CIA和深渊做一笔交易，用怒罗权在日本的毒品分销网络，换深渊在中东的军火通道。”
“拿你的网络做筹码，都没跟你打招呼？”
“所以孙海现在躺在我的地下室里。”张桂芝的语气轻描淡写。
王振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棋手。
又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名字。
深渊这条蜈蚣，砍掉多少条腿都还能爬。
“这批Titan-7，夫人打算怎么处理？”他把话题拉回桌面上的防爆箱。
“给你。”张桂芝干脆得让人意外。
“这东西留在我手里是祸，CIA的人随时可能来追索，放在你这里比放在我那里安全。”
“夫人倒是慷慨。”
“我需要你替我挡住深渊的刀，哪谈得上慷慨。”张桂芝端起威士忌杯，朝他举了举。
“合作愉快？”
王振华没有碰杯。
他看着张桂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精明，有算计，有二十年地下世界磨出来的老辣，但没有真话。
这个女人给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计算的，Titan-7是甩掉烫手山芋，CIA情报是拉他下水，金三角航线是试探他的底牌。
他什么都看得清楚。
但他不拒绝。
因为他也在算计她。
“合作愉快。”他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玻璃撞击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会客室里回荡了一瞬。
九点零三分。
王振华后脑勺的皮肤突然绷紧了，一股密集的麻痒从头皮窜到脊椎。
危机警示。
他的表情没有变，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地放回桌面。
左手垂在桌沿下方，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门口的方向轻轻弹了两下。
李响的呼吸频率变了，他无声地侧身拉开门，闪了出去。
张桂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什么都没问。
三分钟后，李响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赵龙的声音从耳机里挤出来，压得很低。
“大厦外围三百米，东北角便利店旁边停了两辆黑色面包车，车牌是假的，副驾的车窗开了一条缝，能看到枪管。”
“对面写字楼天台有一个人在组装设备，目测是信号干扰器或者定向天线。”
李响把通讯器的音量调到最低，贴着门缝用气声复述了一遍。
王振华放下酒杯。
“夫人，你今晚走不了了。”
张桂芝的手已经探进了旗袍的开叉处，指尖搭在那把四寸短刃的刀柄上。
“深渊的人跟过来了？”
“大厦外面有两辆车，天台上有人在装设备。”
张桂芝的脸色沉下去，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下。
被跟踪到松叶会总部，意味着她从千代田出发的路线被人全程监控。
孙海虽然被抓了，但他身上的GPS定位信标传出去的数据不会因为他被关进地下室就自动消失。
“赵龙，带十二个人从地下车库出去，包抄那两辆车，活口优先。”王振华对通讯器下了命令。
“英子，大厦外围所有出入口封锁，组员进入战备状态。”
“李响，你和刀疤脸负责这一层。”
他转头看向张桂芝旁边的刀疤脸。
“借你用一下，夫人不介意吧？”
张桂芝看了刀疤脸一眼，点了点头。
刀疤脸从腰后抽出一把短管霰弹枪，跟李响一左一右守在会客室的两侧入口。
王振华把防爆箱合上锁好，推到桌子底下。
“夫人留客的方式还真是别致。”张桂芝的语气里听不出害怕，短刃已经从旗袍里抽了出来，四寸长的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寒意。
赵龙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
“老板，我们已经到B2车库，正在向东北方向出口移动，两分钟后到达目标位置。”
九点十一分。
通讯器里的声音变了。
赵龙的语气急促到走形。
“车门弹开了，里面没有人，是两台电子设备，正在释放电磁波，通讯器开始出现干扰。”
话音没落，耳机里涌进一片刺耳的雪花噪音。
通讯中断。
同一秒，会客室上方的射灯闪烁了两下。
然后整栋松叶会总部大厦的灯光，从顶层到底层，一层接一层地灭了下去。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