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五分，新宿安全屋的手机在床头震了三下。
王振华睁开眼，伸手拿起手机。
杨琳翻了个身，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的格洛克。
“说。”
“孙海招了。”
张桂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着连续审讯十几个小时后才会有的那种疲倦。
“CIA在东亚司的代号是，我手里有完整的录音和三支Titan-7强化剂的技术参数。”
王振华坐起身，左手按亮床头灯。
“见面谈。”
“在哪？”
“松叶会总部，明天下午四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到对方的地盘上去交底，等于把后背亮给人看。
张桂芝不蠢，这两秒钟的沉默就是她在掂量。
“可以。”
她答应了。
王振华挂断电话，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手机扔回床头。
杨琳收回压在枕下的手，半撑起身子看他。
“澪夫人抓了自己人，想拿CIA的情报入伙。”
王振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抓起茶几上的烟盒。
“你信她几分？”
“三分。”
烟头亮起来。
“但Titan-7的技术参数，国内要。”
杨琳没再问。
她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加密通讯器递过去。
“要不要先通报上面？”
“等拿到原始数据再说。”
王振华吐出一口烟，靠着窗框的姿势很松弛，但眼底的光是冷的。
“空口白牙汇报上去，不是我的风格。”
他还没把烟抽完，通讯器又响了。
这次是柳川洋子。
“老板。”
洋子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
“三井动了检察厅，石原那个老狗以宏池会的名义向东京地检提交了国政调查权申请，要求追溯我过去半年的竞选资金来源。”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急。
“如果调查启动，地下银行的提款记录会被翻出来，三百万美元的现金流水，纸面上找不到任何合法来源。”
王振华夹着烟走到窗前，凌晨东京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慌什么。”
“调查要走程序，从申请到立案审批，光走流程就要两周，两周够我把石原的棺材板都钉好。”
“可是……”
“你的事情只有一件。”
王振华打断她。
“明天照常去议会，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要说，让他们先闹。”
“狗咬人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被咬的人还手，是被咬的人站在原地笑。”
电话挂断。
王振华转过身看向杨琳。
“黑皮账本里石原正雄的那几页，你今天上午整理出来，抹掉所有能关联到我们的信息痕迹，做成可以匿名投递的格式。”
“投给谁？”
“《朝日新闻》和《每日新闻》各一份。”
王振华把烟头摁灭在窗台边的烟灰缸里。
“三井用《东京新闻网》打洋子，我就用整条新闻产业链抽石原的脸。”
杨琳点头，翻身下床走到电脑桌前。
王振华拿起加密通讯器，给柳川英子发了一条文字指令。
“松叶会名下港口和物流仓储的客户清单里，挑出三井关联的三家商社，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把他们的负责人叫到总部来。”
三秒后回复弹出来。
“明白，主人。”
上午十点零四分，松叶会总部大厦，三楼接待室。
长条形会议桌的一侧是落地窗，东京塔方向的天际线在秋天的薄云后面露出灰蓝色的剪影。
另一侧的墙上挂满历任松叶会会长的黑白照片，最末一张是柳川英子，目光锋利，嘴角没有笑。
三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被引进来，坐在短沙发上。
面前摆着三杯刚泡好的煎茶，茶叶在杯底缓慢舒展，没有一个人敢碰。
他们进门的时候看到了走廊里站成两排的松叶会组员，每个人的西装
柳川英子从内门走出来。
纯白色商务套装，腰线收到极致，衬得她身形挺拔。
她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有一部手机。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让三个人的屁股同时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英子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翘起腿，小腿叠在膝盖上。
“井上商事，年吞吐量六千标箱，泊位合约明年三月到期。”
她的视线落在最左边那个秃顶的中年人身上。
“日立物流，仓储面积一万两千平米，续约审批在我桌上压了一周。”
她看向中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丸的场运输，冷链专线去年的坏账率百分之十七，港务局的安检许可是我签的字。”
她扫向最右边那个汗已经打湿衬衫领子的胖子。
三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松叶会换了会长，但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对他们家底的了解比他们自己的财务总监还清楚。
“你们的货船用的港口，泊位许可证在我手里。物流仓储的合约，续签权在我手里。”
英子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三井要跟我们的人过不去，那你们就是第一批殉葬品。”
她停了一拍。
“三天之内，选好站队。”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嘴唇动了动：“柳川会长，三井的合约里有违约条款，我们单方面中止的话，法务那边……”
英子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法务？”
她端起桌上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你觉得三井的法务团队，能替你挡住松叶会五千组员的合约执行方式吗？”
金丝眼镜的嘴闭上了。
接待室里安静了二十秒。
三个人几乎同时点了头，动作僵硬得像被人牵着线。
他们离开的时候，走路的姿势像是膝盖被抽掉了骨头。
下午两点，顶层临时办公室。
落地窗帘半拉着，秋天的阳光被切割成几道金色的光柱打在深色实木办公桌上。
桌面上摆着加密终端，半瓶威士忌，两只水晶杯。
桌角，黑星手枪的金属枪身在光线里泛着冷色。
英子走进来的时候，门外的赵龙识趣地把隔音门带上，咔哒一声落锁。
她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刚才在接待室里那个让三个中年男人腿软的铁血会长，此刻收起了所有棱角。
“主人，三家商社全部表态了，今天下午井上商事会发一份公开声明，宣布暂停与三井化工的码头协作，另外两家跟进。”
王振华搁下手里的通讯器，靠在椅背上看她。
“过来。”
英子走到办公桌前。
王振华站起来，绕过桌角，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干得不错。”
三个字。
英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在这个充斥着枪火和血腥的世界里，来自这个男人的一句肯定，比她刚才拿捏三家商社时获得的所有权力快感加在一起都要猛烈。
她的手搭上王振华的手腕，滚烫的指尖贴着他的脉搏。
“只是不错吗？”
声音变了，从会长的冷厉变成了只属于这间房间的柔软。
王振华没说话。
他的另一只手按上英子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窗外的阳光穿过半拉的窗帘，将两个交缠的身影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旋转。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松叶会总部大厦一楼大堂。
柳川英子换了一身黑色西装裙，率二十名穿戴整齐的组员在通道两侧列成两排。
七点五十分整，一辆深灰色奔驰S600在大厦正门停稳。
刀疤脸先下车，环视一周后拉开后门。
张桂芝迈步走出车门。
淡灰色旗袍，黑色披肩，发髻低挽，整个人的锋芒至少收敛了三成。
她走进大堂，扫了一眼两侧列队的组员，视线最终落在通道尽头的柳川英子身上。
英子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欠身行礼。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声音客气，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松叶会的地盘，这是她的大厦，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她的号令。
该有的礼数到了，该竖的旗也竖了。
张桂芝在英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三秒。
然后侧过头，用只有身边刀疤脸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句什么。
英子的余光捕捉到她嘴唇的翕动，虽然一个字都没听到，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什么恭维的话。
她的笑容没有变，只是下颌线微微收紧了半分。
张桂芝重新看向英子，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柳川会长太客气了，叫我桂芝就好。”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大堂中央撞在一起。
大理石地面映出两道身影，一道白，一道灰。
电梯门在走廊尽头缓缓打开，王振华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英子，落在张桂芝身上。
“夫人来得挺准时。”
张桂芝抬起下巴看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袋。
“王先生要的东西，全在这里面。”
她晃了晃那个信封。
“不过，在我把这些交给你之前，我需要先知道一件事。”
她的笑意收了干净。
“深渊那支清算小组的领队，昨天下午出现在了新宿三丁目，他身边跟着的人里，有一个不在名单上的新面孔。”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推到王振华面前。
截图上是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亚洲面孔女人，侧脸，五官被帽檐遮住大半，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和唇形轮廓清晰。
女人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条很细的红绳，绳结的编法很特别，是一种只在国内某些地方才有的平安扣穿法。
王振华夹着没点燃的烟的手指收紧了一度，指腹捻着烟纸的力道重了几分。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
张桂芝盯着他的表情变化。
“王先生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