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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借势为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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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嵩神色不动,唇角却紧了紧。

    顾行咽了口唾沫:“轮到谁了……”

    执事展开第三份卷子。

    “此文不争辞章,重在分寸。所言不偏不倚,却处处留有余地。”

    读到这里,场中已有人侧目。

    “才者,当为天下所用,此句立意高远,却未触实务,难得。”

    顾行猛地转头看林昭。

    林昭神色平静,像早知会如此。

    先生继续念。

    越念,语气越稳。

    最后放下卷子,目光扫过众人。

    “此文作者,林昭。”

    场中一瞬安静。

    随即,有人低声:“是他?”

    “寒门出身的那个?”

    顾行只觉心口猛跳,低声道:“成了。”

    林昭没有动。

    她缓缓上前,行礼。

    先生看着她,问:“你为何避实务?”

    “学生自知资历尚浅,不敢妄论细节。”

    “那为何提‘天下’?”

    “因学生以为,读书人若只为一隅,便失其志。”

    先生盯着她许久。

    “你倒会说。”

    林昭垂目:“学生只是写心中所想。”

    先生忽然笑了。

    “写心中所想,却能不越雷池,这才难得。”

    场中有人松气,有人神色复杂。

    陈嵩看着她,眼神已不同于昨日。

    顾行忍不住出声:“先生,若日后再有此类题目,可否再呈卷?”

    先生看他一眼。

    “敢写,自然可呈。只是记住,敢写,也要敢担。”

    顾行拱手:“学生明白。”

    散场后,人群围了上来。

    “林兄,你这篇到底怎么想的?”

    “那句‘为天下所用’,当真是你自己想的?”

    “你不怕被说空谈?”

    林昭被围在中间,却没有半分慌乱。

    “写文章,本就是各抒己见。若人人都怕,便无人敢言。”

    有人感慨:“难怪先生夸你分寸。”

    陈嵩走近,语气比昨日收敛。

    “林兄倒是藏得深。”

    林昭淡淡道:“陈兄过誉。”

    “我原以为,你只是求稳。”陈嵩盯着她,“没想到,你求的是更高的稳。”

    林昭笑而不答。

    顾行在旁边忍不住插话:“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陈嵩冷哼一声,却没再讥讽。

    人群散去后,顾行低声道:“你知道吗?方才有人说,你这一篇,是给自己铺路。”

    “铺什么路?”

    “进内院的路。”

    林昭看着远处的松柏。

    “路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顾行叹气:“你这人,说话总让人接不上。”

    林昭侧目看他。

    “那你接不接?”

    顾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接。既然都递了卷,往后就别退。”

    ……

    林昭回到住处时,门前多了一双陌生的靴印。

    不是学子常穿的布底鞋,是软皮靴,鞋边绣着细暗纹,踩在青石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屋内摆设未动。

    案上那盏灯,却被人轻轻拨过,灯芯压得更低。

    她指尖顿了顿。

    有人来过。

    她没有声张,只是重新点亮灯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不多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顾行一脸兴奋地闯进来。

    “你可知道外头怎么说你?”

    “怎么说?”林昭语气平缓。

    “说你那篇文章,被内院单独留下了。”

    林昭目光微动:“留下?”

    “嗯。”顾行压低声音,“我刚从执事那边听来的。说是先生看完之后,没随其他卷子一并收走,而是放进了旁边的册盒。”

    林昭心里一沉,却没有喜色。

    “那册盒,是做什么的?”

    顾行犹豫了一下,才道:“听说……是备选入内院之人名册。”

    空气一瞬安静。

    顾行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情绪。

    可林昭只是轻轻把笔放回笔架。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顾行瞪大眼,“你不惊?”

    “惊什么?”林昭抬眸,“不过是多一份被观察的机会。”

    顾行苦笑:“你这人,真是……别人听到这种消息,早该激动得睡不着了。”

    “激动没有用。”林昭语气低缓,“被放进册盒,不等于被选中。只是说明,他们想再看看。”

    顾行沉默片刻。

    “可这已经不同了。”

    “是不同。”林昭承认,“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是寒门新生,而是——可能的人选。”

    她说这话时,眼底没有炫耀,只有冷静。

    顾行忽然意识到,她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那场评卷。

    她要的,是入局。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顾行问。

    林昭看向窗外。

    “等。”

    ……

    果然,不到两日,风向开始变了。

    午后讲堂散课时,陈嵩主动拦住林昭。

    “林兄,方便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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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气不再带刺,反而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

    顾行识趣地退开。

    林昭点头:“陈兄请。”

    两人走到廊下僻静处。

    陈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听说,你那篇文章被先生另置一旁。”

    林昭不否认:“似有此事。”

    陈嵩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还在考察之列。”

    陈嵩轻笑一声:“你倒是冷静。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入内院,站的位置就不同了。”

    “不同,又如何?”

    “如何?”陈嵩压低声音,“内院不是读书清谈之地,是派系之争的起点。你若进去,便必须选边。”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青墙,语气平稳。

    “陈兄觉得,我现在没有被看作某一边?”

    陈嵩一怔。

    林昭继续道:“从我递卷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人在替我划线。只是线画得浅或深而已。”

    陈嵩沉默。

    片刻后,他低声道:“你是聪明人。我不与你绕弯。若你真有意入内院,不妨考虑与我们同行。”

    “我们?”

    “城南清议社。”陈嵩目光灼灼,“我们背后,有人。”

    林昭心里清楚。

    这是拉拢。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

    “陈兄为何选我?”

    陈嵩盯着她。

    “因为你有分寸。锋芒不露,却不软弱。这样的人,若不拉进来,将来就是对手。”

    风从廊下掠过。

    林昭轻声道:“陈兄高看我了。”

    “不是高看。”陈嵩语气认真,“是看得清。”

    林昭沉默良久。

    “我可以考虑。”

    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

    陈嵩点头。

    “好。我等你答复。”

    他离开后,顾行立刻凑上来。

    “他说什么?”

    “邀我同行。”

    顾行脸色一变:“你不会真要——”

    “不会。”林昭打断他。

    “那你刚才……”

    “我需要时间。”林昭低声,“他们主动找我,说明我已成变量。既然如此,我便不能轻易站队。”

    顾行皱眉:“可若都不选,岂不是两头不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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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望向远方。

    “真正的局,不是选哪一边。”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

    “而是——让两边都觉得,失去我会更不利。”

    顾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林昭独自坐在窗前。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沉静。

    她想起那只被拨低的灯芯。

    有人来过,说明已经有人在查她。

    她没有家世,没有靠山。

    唯一的筹码,是价值。

    “既然你们要看我能走多远,”她低声自语,“那我便走到你们不得不承认的位置。”

    ……

    城南清议社的名帖,是在第三日清晨送到林昭手里的。

    不算张扬,红底素字,只写了一个时间与地点。

    没有多余寒暄。

    林昭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随后将名帖压进书册之间。

    顾行盯着她:“你真要去?”

    “去。”

    “你不是说不站队?”

    林昭抬眸看他,语气比往日更沉:“不站队,不等于不见人。局里的人要看我,我也要看他们。”

    顾行皱眉:“万一他们试你呢?”

    “那便让他们试。”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点冷静的锋锐。

    城南茶楼在书院外两条街,表面清静,实则是读书人私下聚论之地。

    林昭到时,楼上已坐了三人。

    陈嵩在其中。

    另外两人,一位年长几岁,眉目沉稳;另一位则笑意浅浅,像什么都看透。

    “林兄。”陈嵩起身,“来得正好。”

    林昭行礼入座。

    茶刚上,话却不急着说。

    气氛像在试探。

    那位年长者终于开口。

    “听闻林兄文章入了内册。”

    林昭淡声:“只是暂存,并未定论。”

    “暂存,也说明有意。”

    那人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分量。

    “你可知,内院名额有限,每年不过两三人。寒门出身者,尤为稀少。”

    “学生明白。”

    “既然明白,”他目光微敛,“便该清楚,单凭文章,不够。”

    林昭抬眼。

    “那还需什么?”

    “内院背后,有两位先生意见相左。若你被推入其中,总要有人为你说话。”

    林昭心里一凛。

    果然。

    公开评卷只是表象。

    真正的较量,在先生之间。

    那位年长者看着她:“林昭,你有才,有分寸。我们愿为你举荐。但前提是,你的立场,与我们一致。”

    这话终于挑明。

    顾行若在此,恐怕早已心跳失衡。

    林昭却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何谓一致?”

    “清议为先,门第为次。”

    对方说得含蓄。

    意思却清楚——他们主张寒门亦可入局,对抗守旧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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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心中迅速盘算。

    这不是单纯拉拢。

    是借她为棋。

    她若应下,便成了清议社推入内院的“旗”。

    她若拒绝,便失去一条现成的路。

    沉默片刻,她放下茶盏。

    “诸位厚意,林昭心领。”

    “只是学生尚未入内院,便谈立场,未免太早。”

    年长者眼神微沉。

    “你在观望?”

    “学生在思考。”

    林昭语气不卑不亢。

    “我若今日应下,明日入内院后被另一方记住,岂不是更难立足?”

    陈嵩微微皱眉:“你这是两头都不想得罪?”

    “不。”

    林昭抬眸。

    “我是不想提前被定义。”

    空气凝住。

    那位年长者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得更谨慎。”

    “不是谨慎,是自知。”

    林昭语气平静。

    “寒门子弟,靠的不是背景,是可用之身。若过早贴上标签,反而削了价值。”

    几人对视一眼。

    气氛,从试探变成评估。

    良久,那年长者缓缓点头。

    “好。我们不逼你。”

    “只是提醒一句,机会不会久等。”

    林昭拱手:“学生明白。”

    ……

    顾行在巷口等她,神色焦急。

    “如何?”

    “他们想借我入局。”

    “你拒了?”

    “没有。”

    顾行愣住。

    “也没答应。”

    林昭看向远处书院高墙。

    “他们想推我入内院,对另一派而言,我便成了清议社的人。”

    “那你怎么办?”

    林昭语气沉静:

    “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可随意操控的棋。”

    顾行怔怔看着她。

    “你是想……自己成势?”

    林昭轻轻一笑。

    “势不是天生的,是借来的。”

    “借谁?”

    “所有人。”

    她停下脚步。

    “清议社需要我做旗,守旧一派也需要有人制衡清议。只要我足够‘可用’,他们都会考虑。”

    顾行听得心口发凉。

    “你这是在刀尖上走。”

    “读书人入城,本就是走刀尖。”

    她目光平稳。

    “与其被人安排,不如让他们彼此牵制。”

    三日后,内院忽然贴出一纸告示。

    并非录取名单。

    而是——“暂选旁听”。

    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

    林昭。

    还有陈嵩。

    消息一出,书院哗然。

    顾行几乎是跑着来找她。

    “旁听!虽不是正式入内院,但可随先生议事!林昭,你这一步——走成了。”

    林昭看着那张告示,神色却比众人想象中更冷静。

    “旁听而已。”

    “你还‘而已’?”顾行压低声音,“这是试水。若表现得当,明年正式名额,八成就在你们之中。”

    林昭轻轻点头。

    她当然知道。

    旁听,意味着进入视线中央。

    意味着——所有派系都会盯着她。

    第一次入内院旁听,是在申时。

    议的是“州学经费分配”。

    表面平常。

    实则暗流。

    一位守旧派先生主张优先扶持世家书院;另一位则强调寒门子弟的培养。

    话锋交错。

    陈嵩坐在一侧,偶尔附议清议一方。

    林昭始终未发一言。

    直到一位先生忽然点名。

    “林昭,你怎么看?”

    厅中一静。

    林昭起身,行礼。

    “学生以为,经费之争,表面在‘分配’,实则在产出。”

    几位先生目光一动。

    她继续道:

    “若寒门书院中有可用之才,却因资源不足而被埋没,是损失;若世家书院有名无实,只凭门第而获厚待,亦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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