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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深吸一口气:“想问你,会不会刻意避开这场小考?”
这话一出,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避开,意味着不抢风头,也意味着放弃一次近在眼前的机会。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才道:“我不会避。”
赵举子眼神一亮。
“但我也不会抢。”林昭继续道,“该我写的,我会写。不是我的,我不碰。”
那位学子忍不住问:“那我们呢?”
“你们怎么想,就怎么做。”林昭语气淡淡,“我给不了你们路。”
这话听着不近人情,却让几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赵举子点头:“我明白了。”
程越没有再说话,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
人散后,周延忍不住嘀咕:“你这是,把话说得太干净了。”
“干净,才不会欠。”林昭道。
午后,内院果然有人来外院传话。
不是点名,是通知。
“小考在三日后。”
“地点在内院东侧讲堂。”
“能来的,自己心里有数。”
话说完,人就走了,连名册都没拿出来。
外院却彻底炸开了。
有人兴奋,有人焦躁,有人当场回去翻书,还有人直接坐在原地发愣。
周延回到房里,脸色复杂:“我大概是没戏了。”
“未必。”林昭道。
“你就别安慰我了。”周延苦笑,“我自己几斤几两,清楚。”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不过你,一定要去。”
林昭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你不去。”周延咧嘴一笑,“怕你不下场。”
书院后院的青石地还带着白日未散的湿气,风从廊下穿过,灯笼轻晃,影子在墙上拉得细长。
林昭坐在案前,纸铺得整整齐齐,墨已研开,却迟迟没有落笔。
她不是没想好。
恰恰相反,她想得太多。
这场所谓的小考,名义上是查学问,实则是试人心。题目不过幌子,真正要看的,是谁敢亮锋芒,谁愿意示忠心,谁又懂得收敛。
她若写得太直,锋芒毕露,便成了被人记在册上的“危险之人”;若写得太圆,处处周全,又会被归为“可替代”的那一类。
灯芯轻爆了一声。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不急不缓,像是试探。
“林兄,可歇下了?”
声音有些熟。
林昭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是周延,披着外衫,神情明显比白日紧绷。
“这么晚,还不睡?”林昭侧身让他进来。
周延走进屋里,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去取热水,在廊下碰见两个内院的人,说话声音不大,可偏偏让我听见了几句。”
“哦?”林昭合上门,“听见什么?”
周延犹豫了一瞬,才说:“他们在议论这场小考,说名单不贴,就是为了看谁会主动去报。还说……有些人若是心思太重,反而会露了痕迹。”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林昭,语气里带着隐隐的不安。
“林兄,你是不是……已经打算去?”
林昭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浓,却透着几分了然。
“若他们真是为了钓人,那我若不去,岂不是正合他们的意?”
周延皱眉:“可若你去了,万一写得太出挑,被记在某些人心里,以后岂不是——”
“被记住?”林昭接过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锋利,“周延,你觉得在这书院里,什么人最危险?”
周延愣了愣:“自然是锋芒太露的。”
林昭轻轻摇头。
“不是。最危险的,是无人可用之人。锋芒太露,至少说明有才可图;无人可用,才是真正被丢在角落里的棋子。”
周延沉默下来。
他看着林昭,忽然觉得对方并不像表面那样温和。那双眼睛,明明带笑,却像是在盘算什么更长远的局。
“可你才进城不久。”周延低声说,“书院里的人脉你还没摸清,谁站哪一边,谁背后是谁,你都不清楚。此时贸然下场,会不会太早?”
林昭走回案前,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
“正因为我才进城,才有资格‘无所偏倚’。”她缓缓说道,“他们不会立刻把我归入哪一派,我也没有明显的依附。这个时候,若能写出一篇既不偏激,又不失气骨的文章,反而会让人觉得……可塑。”
周延忍不住问:“那你打算怎么写?”
林昭抬眸看他,唇角微弯。
“写治学,不写权争;写用人,不写人名;写志向,不写立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人读着觉得有骨气,却挑不出半句刺。”
周延苦笑:“你说得轻巧,可这分寸哪有那么好拿?一句话重了,就是锋芒;一句话轻了,又成了空话。”
“所以才有趣。”林昭淡淡道,“若连这点分寸都拿不准,将来走得更远,只会更难。”
屋外风声忽大,吹得窗纸微响。
周延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林兄,我与你不同。我家里只盼我安稳,别出头,也别惹祸。若是能在书院混个名次,将来谋个差事,便已是极好的前程。我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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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看着他,神色柔和下来。
“你不必赌。”她语气温缓,“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你求稳,是对的。我求局,也未必是对的,只是……我不甘心只做旁观的人。”
周延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的人,将来不是被人重用,就是被人忌惮。”
林昭轻笑:“那便看我能不能让人只看到‘可用’,看不到‘可忌’。”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周延终究还是站起身。
“罢了,我劝不住你。只是若真有什么风声,你别硬扛,多少留条退路。”
“放心。”林昭点头,“我还没那么鲁莽。”
周延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昭坐回案前,提笔蘸墨。
她在心里一遍遍推敲措辞。
“国之治,不在严刑峻法,而在得人之心……”
她写下一句,又停下。
太正。
换。
“用人之道,当察其志向,而非拘其门第……”
这一句,稍微锋利。
她沉吟片刻,又添了一句:“志在天下者,不当困于一隅。”
这样写,既是劝上位者开阔眼界,也是在为自己这种寒门子弟留余地。
若院中先生读到,会如何想?若内院有人过目,会否觉得她有意指向谁?
每一句,都像是在细线上行走。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林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
院中松柏苍翠,廊下学子来来往往,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都在打听那场“自愿呈卷”的小考。
林昭一早便去了讲堂。
她神色如常,衣袍整洁,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昨夜挑灯推敲的人不是她。
刚进门,便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昨晚已经有人把卷子送到内院去了。”
“谁啊?”
“还能是谁,陈家那位……自恃清流出身的。”
“啧,他这不是明摆着抢先吗?万一写得不好,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林昭落座,正好与斜对面的顾行对上视线。
顾行眉目清俊,向来不显山露水,此刻却难得开口。
“林兄,”他压低声音,“你也准备递卷?”
林昭抬眼,笑意不深不浅。
“顾兄消息倒是灵通。”
顾行哼了一声:“这书院里,风吹草动都藏不住。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没有强制,何必去争这个先?”
“你觉得是争?”林昭反问。
“难道不是?”顾行皱眉,“谁先递卷,谁先被记住。若写得好,自然得利;若写得不好,便成了笑柄。何苦?”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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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看向讲堂前方,那几位先生正在低声交谈,神色并不轻松。
“你觉得,”她缓缓说道,“他们真的只是在看文章?”
顾行一怔。
林昭继续道:“他们在看谁敢表态,看谁愿意承担风险。若人人观望,这场试探便失了意义。”
顾行盯着她,忽然笑了。
“林昭,你这人……心思太深。旁人还在琢磨题目,你已经在琢磨出题的人。”
林昭轻轻一笑:“顾兄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多想一步。”
顾行沉默片刻,忽然道:“若你真要递卷,今日便是最后时机。再拖下去,反而显得犹豫。”
“我知道。”
林昭语气平稳。
她昨夜已决定。
只是决定是一回事,真正走出去,是另一回事。
讲学结束后,人群渐散。
顾行却没有离开。
他看着林昭,低声道:“我陪你去。”
林昭侧目。
“你不是说何苦?”
顾行抿唇:“是何苦。但若只有你一人,未免太显眼。两个人,总好些。”
林昭看着他,目光微微柔和。
“顾兄这是替我分担?”
顾行轻哼:“别自作多情。我只是觉得,与其被动被选,不如主动亮相。总归不能一直躲在后头。”
林昭笑了。
“那便一道。”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前院,朝内院而去。
一路上,视线明显多了起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假装不经意地瞥过来。
“他们真去了?”
“胆子不小啊……”
“若是写得平平,日后可就难抬头了。”
顾行听得脸色微变,低声道:“你听见没?”
“听见了。”林昭语气淡然,“这才说明,他们在意。”
内院门前有执事看守。
见两人过来,执事抬眼,语气公事公办。
“递卷?”
“是。”林昭答。
执事伸手:“姓名。”
“林昭。”
“顾行。”
执事翻开册子,记下名字,目光在林昭身上多停了一瞬。
“你是新进城的?”
“是。”
执事点头,收了卷子,却忽然道:“你们可想清楚了?卷子一交,便无回头路。若有不妥,也会被记档。”
顾行手指微紧。
林昭却神色平静。
“既然是自愿呈卷,自然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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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
卷子收走的那一刻,顾行长出一口气。
“竟有点像押注。”
林昭轻声道:“押的不是运气,是判断。”
两人刚转身,便迎面撞上陈嵩。
陈嵩向来高调,今日更是神色倨傲。
“原来林兄也来了。”他笑得意味深长,“我还以为寒门子弟更懂得保全自身。”
顾行脸色一沉。
林昭却微微拱手。
“陈兄既敢先行,我等自然不能落后。”
陈嵩眯起眼。
“听说你文章不错。只是这城里,不比乡试场上。这里讲究的,不只是辞章。”
“陈兄提醒得是。”林昭语气温和,“我不过写些读书心得,不敢妄议其他。”
陈嵩冷笑一声。
“最好如此。”
他拂袖而去。
顾行压低声音:“他这是在试探你。”
“我知道。”林昭目光沉静,“他怕的,不是我写得不好,而是我写得刚刚好。”
顾行忍不住失笑:“你这话,说得未免自信。”
林昭看着内院方向,缓缓道:“自信与否,很快便见分晓。”
午后,书院忽然传出消息。
内院将择几篇呈卷,于三日后公开点评。
消息一出,院中气氛顿时紧绷。
“公开点评?这不是当众处刑?”
“谁知道会不会被拿来当反面例子……”
顾行听得脸色发白。
“若我们被选中……”
林昭却淡淡道:“若未被选中,才是真的无声无息。”
她回到屋中,坐在案前。
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被点评,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也意味着被记住。
顾行敲门时,林昭正在翻旧策。
“你还有心思看书?”顾行进来就叹气,“外头都要炸锅了。”
“炸锅也不影响我明日吃饭。”林昭抬头,“坐。”
顾行坐下,却坐不安稳。
“你说,会不会有人被当场驳得体无完肤?我听说,有位先生最厌‘空谈天下’那一套。”
林昭笑了笑:“那他应该不会厌我。”
顾行愣了一下:“你写的……真不空?”
“空不空,不在辞藻,在落点。”林昭把书合上,“你怕什么?”
顾行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一句:“怕被否。”
这话很直白。
林昭看着他:“被否一次,不会死。被否之后不敢再写,才是死局。”
顾行苦笑:“你说得轻巧。你从进城起,就像是早算好了每一步。”
“没有算好。”林昭语气平缓,“只是比别人多想一点。”
“多想一点,就能赢?”
“未必能赢,但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
翌日,讲堂外早早聚满了人。
内院先生坐在上首,几位执事站在两侧,桌上放着几份卷子。
气氛沉得像压了石头。
陈嵩站在人群前列,神色自若。
顾行站在林昭身旁,低声道:“我现在反而希望别念到我。”
林昭轻声:“若念到,也别慌。”
执事展开第一份卷子。
“此文论‘用人’,辞采尚可,然立意未稳。”
读到一半,已经有人认出是谁。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先生放下卷子,淡淡道:“读书人若只会讨巧,不如不写。”
场中一片死寂。
接着,是第二份。
这回语气稍缓,却也毫不留情。
“思路有新意,但锋芒太露。少年人,不必急于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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