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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进来时,穿的是最不起眼的一身青衫,腰带束得规矩,整个人站在那里,说不上显眼,却也不显寒酸。
引路的小吏把人带到门口,脚步便慢了下来,压低声音:“林公子,只能坐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
那位置,说好听些是清净,说直白点,就是被剩下的。
林昭看了一眼,没有多问,点头道了声谢,径直过去坐下。
周延跟在后头,一瞧那地方,脸色当即有点不好看,刚要开口,就被旁边人拽了一下。
“算了。”那人低声道,“能进来就不错了。”
周延噎了一下,只好把话咽回去,跟着坐在旁边。
两人刚落座,讲堂里便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
不是明目张胆地看,多半是掠一眼就移开,像是在心里对号入座。
“这位是谁?”
“不认得。”
“新来的?”
低低的议论声压得很轻,却没刻意避着人。
林昭听见了,神色未变,只把随身带的册子摊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一瞬,反倒显得周围的窃窃私语有些多余。
没多久,讲堂外传来脚步声。
韩先生进来时,袖口带风,目光在堂内一扫,像是例行公事般看了一圈。
走到案前,他正要坐下,视线却在角落里略停了停。
几个本就心思活络的举子,眼神不自觉地往那边多瞄了一眼。
“今日讲的,是策论汇编。”韩先生开口,语气一贯平淡,“府学近年所收,优劣皆有,你们怎么看,尽管说。”
沉默像是约好的。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清了清嗓子,起身道:“学生以为,近年的策论,取向愈发偏重实务,应贴合时政,不宜空谈。”
他说得稳妥,像是提前打好腹稿。
有人点头,有人附和,却多半只是顺着话走。
周延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凑近林昭,小声嘀咕:“怎么听着,都一个意思?”
林昭没看他,只低声回了句:“因为没人想站出来。”
“站出来?”周延一愣。
话音未落,前头那人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前些日子,旧院那边倒是有人提过不同的说法。”
这话一出,讲堂里的动静明显顿了一下。
“哦?”韩先生抬眼,“什么说法?”
那人笑了笑,语气却变得谨慎:“说是策论不必一味迎合考官心思,先立论,再顺势而为。”
这话说得轻,却踩在边上。
不少人下意识低头翻书,像是突然对纸上的字有了兴趣。
韩先生没有立刻评判,只问:“你觉得如何?”
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了锋芒:“学生以为,此言尚需考量。”
这下,又没人说话了。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不上不下。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有人开口。
“若人人都等考量,策论也就剩下考量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几乎所有人都转过头。
周延心里一跳,整个人都绷住了。
林昭却像是没察觉这些目光,语气平静得很:“文章不是算盘,算来算去,总得有人先下笔。”
韩先生这才正眼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哪一院的?”
“旧院。”林昭起身,拱手答道。
“名字?”
“林昭。”
堂内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这个名字,最近并非没人听过,只是没人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韩先生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觉得,这种写法,凭什么立得住?”
林昭想了想,没有急着答。
片刻后,她才道:“因为考官看的是人,不只是文。若连立场都不敢明示,文再稳,也站不住。”
韩先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坐吧。”他说,“这一段,你来讲。”
讲堂里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没人敢抢这句话。
林昭被点出来讲,并不往前站,只在原位略略侧身,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刻意压人,却让人下意识坐直了几分。
“方才说策论取向偏实务,这话没错。”她开口,“可若只盯着实务,反倒把题目看窄了。”
前排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不写实务,那写什么?”
语气不算客气,带着点挑衅。
林昭看向他,语调依旧平稳:“写判断。”
那人一愣。
“题目给的是事,考的是你怎么看这件事。”林昭继续道,“若只复述事,那是公文,不是策论。”
后头立刻有人低声道:“这话说得轻巧。”
“轻巧不轻巧,得看你写得出来写不出来。”林昭顺着声音看过去,“若你能把判断藏在话里,不露锋芒,却让人看懂,那才叫本事。”
那人被点中,脸色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没有再接。
韩先生坐在案后,一直没插话,只静静听着。
有人开始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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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坐不住了。
“可若判断错了呢?”另一个举子开口,语气带着犹豫,“策论不是诗文,错一步,怕是满盘皆输。”
林昭点头:“所以才要写得让人挑不出错。”
这话听着像是废话,却有人品出味来。
“怎么叫挑不出错?”那人追问。
“说得对,却不说死。”林昭答,“给出方向,不给结论。”
这下,讲堂里彻底有了动静。
“这不就是打太极?”
“哪有这么容易。”
“听着玄。”
窃语声四起,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漫不经心。
韩先生敲了敲案几,声音不重,却压住了场子。
“行了。”他看向林昭,“坐下吧。”
林昭拱手,回了座。
周延这才缓过一口气,凑过来低声道:“你刚才,是真敢说。”
“他们想听。”林昭回得简短。
“你怎么知道?”
林昭翻开书页:“因为没人反驳得了。”
他这才意识到一件事——林昭方才不是随口应付,而是早就想清楚了分寸。
讲堂散得不算晚。
人一出门,气氛却明显变了。
原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这会儿不少人放慢脚步,有意无意往林昭这边靠。
“林兄。”
有人拦下她,笑得客气,“方才那番话,说得痛快。”
“过奖。”林昭回礼。
“改日可否一同切磋?”
“若有机会,自当奉陪。”
这话刚落,旁边立刻又有人插进来:“林兄住在何处?城南还是城北?”
周延眉头一皱,下意识想挡,却被林昭抬手制止。
“暂住客栈。”她答得坦然,“不固定。”
问话的人一噎,只能讪讪一笑。
人群渐散,周延这才忍不住吐槽:“他们这哪是切磋,是摸底。”
“摸底也好。”林昭道,“总比暗地里来得清楚。”
两人刚走出外院,巷口便有人迎了上来。
“林公子。”
来人穿着府学杂役的衣裳,态度却很恭敬,“韩先生请你过去一趟。”
周延心头一紧:“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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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林昭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便走。
小院在府学深处,比外院清静许多。
韩先生正泡茶,见她进来,示意她坐。
“今日那番话,不是临时起意吧?”他开门见山。
“想过。”林昭答。
“想多久了?”
“进城路上。”
韩先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不藏。”
“藏了,也走不到这一步。”林昭语气平静。
韩先生端起茶,慢慢道:“你知道,今日之后,会有人记住你。”
“知道。”
“也会有人不喜欢你。”
“知道。”
“那你还这么说?”
林昭抬眼,看向他:“若连这点话都不敢说,那后头的,也写不了。”
韩先生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怕被当成出头鸟?”
林昭想了想:“若鸟不出头,怎么飞?”
这句话一落,韩先生失笑,连连点头。
“行。”他说,“你先回去吧。”
“先生不问别的?”
“不急。”韩先生摆手,“还没到那一步。”
走出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周延在外头等得焦急,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怎么样?”
“没事。”林昭道。
“就这?”
“就这。”
周延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把城里这池水,搅了一下。”
林昭抬头,看向府学外渐起的灯火。
“水不动,人怎么下场。”
……
周延一进门就察觉不对,脚步一顿:“今天这客栈,人怎么这么多?”
掌柜正算账,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几日城里来的读书人多,生意自然好。”
说完,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找人的。”
周延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神色如常,只点了点头,带着他往楼上走。
还没走到房门口,便有人从隔壁房探出头来。
“林兄?”
那人一脸惊喜,像是确认了好几眼,“真是你。”
林昭认得他,是外院里坐在前排的一个举子,姓赵,话不多,眼神却一直很活。
“赵兄。”她回了一礼。
赵举子明显松了口气:“我还怕认错了。”
周延忍不住问:“你找他有事?”
赵举子迟疑了一下,还是直说了:“方才在楼下,听见有人在议论今日讲堂的事。”
“议论我?”林昭问。
“算是。”赵举子压低声音,“说你那番话,已经传到内院那边了。”
周延倒吸一口气:“这么快?”
“城里就这么大。”赵举子苦笑,“何况今天在场的,有几个人,本就和内院走得近。”
他顿了顿,又道:“有人说你太锋,有人却说……你稳。”
“稳?”周延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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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不像急着出头的样子,反倒像是早就算好了分寸。”赵举子看向林昭,“这话,不是所有人都说得出来。”
林昭听完,只道:“多谢提醒。”
赵举子见她反应平淡,反倒有些佩服,拱了拱手:“那我就不打扰了。”
人走后,周延压着声音:“这算不算……出名了?”
“算被看见。”林昭答。
“这区别大吗?”
“很大。”林昭推开房门,“出名是被议论,被看见,是被记住。”
周延一时间没说话。
屋里灯点得早,书案上摊着几本策论旧卷,边角都有翻动的痕迹。
周延扫了一眼,忍不住问:“你不出去应酬一下?这时候,正好结交人。”
“急什么。”林昭坐下,“他们若真想找我,自然会再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不轻不重,却很稳。
周延:“……”
他看了林昭一眼,眼神里全是“你嘴是不是开过光”。
林昭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穿灰色直裰的中年人,面容寻常,却站得笔直。
“林公子。”对方拱手,“在下受人之托,来递个话。”
“请说。”
“明日晚间,城北文会,有人想请你过去坐坐。”
周延下意识插话:“什么人?”
中年人笑了笑:“去了,自然知道。”
林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应。
中年人也不催,只道:“话我带到了,去不去,全凭公子自己。”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周延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去吗?”
“去。”林昭答得干脆。
“你不怕是坑?”
“若是坑,躲不掉。”林昭翻开书页,“若不是坑,躲了,反倒显得心虚。”
周延挠了挠头:“城里人,心眼真多。”
林昭轻轻一笑:“读书人更多。”
与此同时,城北一处宅院内。
灯火通明。
几人围坐在一起,案上摊着几张誊抄下来的话。
“那句话,真是他说的?”
“原话,一字不差。”
“有意思。”有人笑了一声,“这林昭,比传闻里还要冷静。”
“冷静不可怕。”另一人慢慢道,“可怕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冷,什么时候该热。”
众人沉默了一瞬。
“明晚文会,他若来,怎么看?”
“先看。”那人放下茶盏,“不急着定论。”
城北的文会,向来不喧哗。
不在酒楼,不在书肆,而是在一处半旧的私宅里。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株老梅立在墙角,灯一亮,影子便被拉得很长。
林昭到时,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
周延低声嘀咕:“这地方,看着不起眼,来的可都不是省油的。”
“所以才选这儿。”林昭道。
门房报了名,很快有人迎出来。
“林公子,请。”
来人年纪不大,说话却利落,一路把他们引到偏厅。
偏厅里已坐了几人,茶已沏好,却没人动。
见林昭进来,有人抬头,有人垂眼,反应各不相同。
“这位就是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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