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的刺痛从昨夜一直没退。
林阳靠着石桌坐着,掌心按在额角,呼吸压得很浅。脚踝那枚印一阵阵发热,不像疼,更像催。每热一下,他眼前就会闪过一页格子,黑点挤在一角,像有人拿笔在等他抬头。
昨晚那次开钩试验,把门影撬开一线,仙骨宗的护阵也跟着抖了一下。宗里的人不傻,知道他手里有“门”。知道门,就会想到“钥”。
张林子蹲在门槛上啃骨粉糊,啃得咯吱响,越响越烦:“这破地方也开始学无相宗那套了,连饭都发得像喂狗。”
顾念在院内磨剑鞘,不出刃,只把鞘口磨得更顺。王闯不在。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外院弟子冲进来,衣襟全是汗,喘得发抖:“林师兄!王闯……王闯被请去主峰了!”
张林子猛地站起:“请?谁敢请他?”
弟子咽了口唾沫:“长老会的令。名义封王,实……实是上经台。”
“上经台?”张林子脸色瞬间沉下去,“那不是给人站的。”
弟子急着补一句:“不是审问。是吉时祭阵。钟一响就开阵,开了就收不回!护法押着走的,连王闯的嘴都封了。”
林阳抬起头,眼神很冷:“谁下的令?”
弟子摇头,声音发哑:“只说‘主峰’。执事带人去的,门口还多了巡查,连外院都不让靠。”
张林子抬脚就要闯,被林阳一把按住肩:“先别冲。冲进去只会让人更快把他架上去。”
张林子咬牙:“那就看着他被烧?”
林阳没回,转头看向顾念:“探路。别进阵心,只看三环。”
顾念点头,转身就走。剑没出鞘,鞘在手里一转,人已出院门。
林阳袖口一抖,红骷髅贴着影子滑出来一瞬,又立刻缩回去,只露出一截指骨。
“去主峰外圈。”林阳低声,“闻阵味。看是不是无相宗手笔。”
红骷髅黑气一散,贴地走了。
林阳带着张林子往主峰方向走。路上已经挂了白幡,写着“封王大典”四字,字不正,像赶出来的。两侧护法站得很直,眼睛却在数人。
主峰脚下的台阶被封了三道线。外圈立着筛纹石柱,柱下灰沙在转;中圈锁纹像细网铺地;内圈磨纹更狠,石面粗得发涩。巡查按格走位,谁踩错一格,照骨灯就会亮一下。
张林子低声骂:“把人当猪赶。”
林阳没让他多说,拉着绕去议事殿。
议事殿里人已经齐了。
几名长老坐成半圈,桌上摊着阵图,阵图边缘同样是三格纹。殿外站着护法,手里骨杖不敲,气却压得人喘不过来。
“外来丹师到了。”有人报了一声。
一名白眉长老抬眼,先看林阳脚踝,又看他手腕,语气不客气:“来得正好。王闯之事,可有异议?”
林阳不绕:“把人放下来。”
殿里一静。
有人冷笑:“放?磐如实压境,凡空暗线潜入,宗门撑不住三线。交一个王闯,保一座宗门,有何不可?”
另一名长老抬手指阵图:“主峰三环阵已经布好,今日不开,明日就得迎客。磐如实的人在山外等消息,无相宗也在等钥。拖不起。”
反对者立刻顶回去:“交了就是开口子。今天交王闯,明天就交顾念,后天就轮到林阳。到最后,仙骨宗也成磨场。”
白眉长老敲了敲桌沿:“够了。争这些没用。吉时已定。”
林阳盯着他:“吉时做什么?”
白眉长老淡淡道:“验。”
“验王印真假,验门钥匙价值。验出来,宗门才知道该怎么站队。”
张林子忍不住骂:“验个屁!这是拿他当经料试烧!”
白眉长老目光一沉:“闭嘴。外人可用不可养,几人借本宗躲命已久,凭什么指挥本宗?”
林阳压住张林子的火,开口很稳:“林某能炼丹,也能开门。王闯不能上经台,他是钥的一半。钥烧了,门线反噬,谁都别想干净。”
殿里有人眼神一动,有人却更警惕。
白眉长老笑了:“能开门,才更危险。门一开,谁都要来。要保王闯,可以。先把自己验清楚。”
“怎么验?”林阳问。
白眉长老抬手,指向阵图中央:“王闯上台。祭阵一开,王印亮不亮、亮到几格、能不能引门线,全在阵里现形。若无用,烧了也不亏;若有用,本宗自会安排。”
话说得很平,像在讲一件货。
林阳胸口发闷,识海刺痛又敲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救不救的问题,是有人想把王闯当燃料,点一次灯,看门缝松不松。
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念回来了,脸色更冷:“主峰外围新布三环阵。外圈筛,中圈锁,内圈磨。巡查按格走位,硬闯会立刻亮灯。锁格还专追剑意,鞘外一丝都要咬。”
红骷髅也回到影子里,声音哑:“阵味里有无相宗的灰。不是全套,但有人学过。还有‘经油’味,像刚点过灯。”
白眉长老听见“无相宗”三个字,眼神闪了一下,又压住:“不必多言。吉时到,阵起。”
张林子握拳要冲,被林阳抬手拦住:“先见王闯一面。”
白眉长老不耐:“见一面可以。见完,他照上台。再拖,钟一响,本宗也收不住。”
偏殿里,王闯被两名护法押着,背挺得直。红骨王印在臂上发暗,像压着一块铁。他看见林阳,眼眶火没乱,只摇了摇头。
“别救我。”王闯声音很低,“救自己。那印一亮,门线就会把人拖死。凡空想要的不是我,是那条线。”
林阳盯着他臂上的王印:“印能拆。”
王闯笑了一下,很苦:“拆得了锁,拆不了账。更何况,仙骨宗也想验。验完才会放手。”
护法催促:“时辰到了。”
王闯被押走前,回头只留一句:“别让他们把你也点成灯。”
主峰方向的钟声忽然响起。
一声。
两声。
三声。
钟音落下,经台上白烟翻起,白烟里夹着灰味与油腥味。林阳脚踝印猛地一热,识海里那页格子账闪了一瞬——最上面那一格,正要落笔。
议事殿外风一紧,护法齐齐抬杖,像在给钟声打拍子。人群开始往主峰涌,没人喊,步子却很齐。
林阳带着顾念、张林子快步赶过去。三环阵外已经围了一圈弟子,站位像棋子。外圈筛柱下灰沙旋得更快,几乎能听见细细的摩擦声;中圈锁纹贴地游走,时不时弹起一线黑光试人;内圈磨纹处白烟最浓,烟贴着石面翻滚,像从沟里冒出来的。
经台在最里侧,台面刻着大三格,沟里黑得发亮。台边吊着几只空笼,笼口开着,像提前等人。王闯被押到台中央,双臂张开,王印那一侧被人用骨针点住,红光一点点亮起来,又被阵纹压回去。
张林子眼睛发红,脚步要冲,被林阳一把拽住后领:“别进阵心。先看谁在点火。”
顾念视线扫过台角,低声道:“阵眼在左后三尺,那里有一盏灰灯,灯油味最重。”
林阳没回话,脚踝印热得发烫,识海刺痛像被人摁着。钟声最后的回音还在,他听见有人在台边报:“吉时到——起烟!”
白烟一腾,筛柱灰沙猛地一顿,又重新旋起。林阳忽然明白,这一阵不是给王闯一个人验,是给所有人看:谁敢救,谁就是下一份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