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燃一根火柴,倒吸一口烟,烟雾在帐篷里盘旋而上,被风从门缝里拽出去。
远处的山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人在看著他。
与此同时,石磊小组已经摸到了山丘外围。
三个人,石磊打头,身后跟著一个老侦察兵和一个通讯兵。
三人趴在一条乾涸的排水沟里,沟底铺著一层碎石和枯草,散发著潮湿的土腥味。
石磊把头盔上的麦克风拨到嘴边,压低声音:“林工,我们到了。”
耳机里传来林建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收到。
你们前面三十米,正前方草丛里,暗哨一个,蹲著,面向你们这个方向。”
石磊屏住呼吸,慢慢抬头。
什么都看不见。
夜色太浓了,加上山谷里起了薄雾,能见度不到十米。
那三十米外的草丛,在他眼里就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正在搓手,”林建的声音继续,“刚才动了一下,像是把手塞到胳肢窝里取暖。
他现在注意力在自己手上。
石磊,匍匐前进,动作轻。”
石磊深吸一口气,把枪背到身后,趴在碎石上,开始匍匐前进。
碎石硌著肋骨,有点疼,但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一条蛇在贴地游走。
身后的两个兵也学著他的样子,贴著地面往前移动。
耳机里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著他的每一步:“停。
你左前方五米,有一块大石头。
绕过去,別碰著,石头上的苔蘚是乾的,掉下来会响。”
石磊绕过大石头,动作轻得连石头缝里的蛐蛐都没停声。
“往前十步。
蹲下。
你右边有一棵沙棘,沙棘后面是暗哨。
他现在背对著你,在繫鞋带。
你有五秒钟时间。”
石磊的心跳快了两拍,但他的动作没停。
他站起身,猫著腰,贴著沙棘的阴影,两步就摸到了暗哨身后。
暗哨正蹲在地上,低头繫鞋带,嘴里还叼著一根没点的烟。
石磊伸出手,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橡胶匕首抵住他的脖子。
“阵亡,別动。”
暗哨的身体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石磊鬆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兄弟,对不住了。”
暗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把枪背到身后,猫著腰往山下走去。
裁判员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朝石磊竖了个大拇指。
石磊没理他,继续往前摸。
耳机里林建的声音又响了:“左边树后,机枪阵地,射界偏右。
有个观察死角,在它左后方十米处的那块大石头后面。
从石头后边绕。”
石磊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离他大概十五米,中间隔著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
开阔地上铺满了碎石和枯草,踩上去肯定会响。
“林工,这片开阔地没有掩护。”
“我知道。
你右手边五十米处,无人机会空投一个声光模擬器。
等它响了,你就绕过去。”
石磊趴在地上,等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一阵尖锐的哨声从右手边传来,紧接著是一声闷响,一团火光在夜幕中炸开。
机枪阵地的蓝军士兵全都扭头朝那个方向看去,枪口也跟著转了过去。
石磊趁机爬起来,贴著开阔地的边缘,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大石头后面。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在碎石上几乎没有留下声音。
他蹲在石头后面,喘了一口气,然后探头往机枪阵地方向看了一眼。
三个蓝军士兵,一个趴在机枪后面,两个蹲在旁边,全都盯著那个声光模擬器炸开的方向。
“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目標,指挥部帐篷门口的那个游动哨。”林建的声音又响了,“他刚走过去,下一个转身要十五秒。
无人机会在你右手边五十米处再空投一个声光模擬器,引开他的注意。
你从左边进。”
石磊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林建看不见。
又过了三十秒,又是一阵尖锐的哨声,又是一团火光在夜幕中炸开。
门口的游动哨果然被吸引了过去,端著枪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石磊趁著这个机会,从左边绕过去,贴著帐篷的阴影,摸到了指挥部帐篷的门口。
他的两个战友也跟上来了,一人守在帐篷门口,一人掩护后方。
石磊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赵烈正站在地图前面,背对著门口。
他手里攥著一支红蓝铅笔,钉在沙盘边缘的插旗上,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铁片:“二连吗我是赵烈。
你们现在的位置在哪儿你们的电台为什么不回话”
他是在对著一台已经失去联络的电台说话。
石磊站在门口,看著赵烈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
但他还是开口了:“赵团长。”
赵烈猛地转身。
他看到的是红军臂章。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那是一把手枪,枪套的扣子还没来得及解开。
石磊没有给他机会。
他平静地抬起枪口,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
演习弹从枪口飞出,打在赵烈的胸口。
蓝烟从赵烈胸前升起来,在昏黄的钨丝灯光下,蓝得扎眼。
赵烈低头看著自己胸口的蓝烟,又抬头看著石磊。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巨大的震惊,震惊到他说不出话来。
“你……”赵烈张了张嘴,嘴唇乾裂得粘在一起,舔了舔才又发出声音,“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问得很难。
因为他看见了石磊身后,那两个红军侦察兵毫髮无伤地站在帐篷门口,身上连一点泥巴都没沾上。
石磊把枪放回枪套里,扶了扶头盔,指了指帐篷外面的夜空。
“林工向你问好。
他说,你败给了天上的星星。”
赵烈愣住了。
他顺著石磊的手指,看向帐篷外面的天空。
天空上什么都没有。
夜色很深,星星被雾气遮住了,只有远处山谷里的火光在跳动。
但他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