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系统——那套他听说过但没见过的系统,真的能看见他们。
一直在看著他们。
从演习开始前,一直到演习结束。
他以为自己躲在雾里,躲在黑暗里,躲在密不透风的防线后面。
但他错了,他从头到尾都站在探照灯底下,裸奔给天上那三颗星星看。
赵烈慢慢坐到弹药箱上,摘下帽子,用袖子擦了把脸。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天上的星星……”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天上的星星,他妈的是他的眼睛。”
他没骂人,但这句话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帐篷外面,三颗红色信號弹划破夜空,拖著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画出三道平行的红线。
演习结束了。
枪声停了,炮声停了,电台里的杂音也停了。
山谷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军部观摩团的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老首长都站在原地,盯著墙上的大屏幕,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红军一百八十三个绿点,完好无损地散布在地图上。
而蓝军一千七百多个红点,有超过一半已经变成了灰色的叉號。
剩下的红点,缩在几个角落里,像是被嚇坏了的小动物。
总指挥长缓缓站起来。
他没有评价这场演习的结果。
没有说谁贏了,没有说谁输了,没有说赵烈指挥得好不好,没有说林建的战术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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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空,正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天际线上浮起一线鱼肚白。
天亮了。
总指挥长收回目光,看著掛在墙上的那幅老旧的中国地图,低声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们的军队,不一样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但像是有人把这句话记在了心坎上。
……
演习结束后的军部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秒针走动。
二十几个老烟枪,愣是没人点菸。
桌上摆著的搪瓷缸子里,茶水早就凉透了。
屏幕上定格著演习最终数据——183个绿点,整整齐齐;蓝军那边,全是红叉。
赵烈推门进来的时候,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自个儿心口上。
他脸色灰白,眼睛盯著地面,走到会议桌前,一屁股坐下。
“我从头到尾,”他嗓子像是被砂纸打过,“就像脱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
没人接话。
演习的復盘报告所有人都看了。
赵烈指挥的蓝军,一个满编机械化步兵团,两千多號人,装备齐全,还有两个炮兵营支援。
按常理说,这配置打三个红军侦察连都绰绰有余。
结果呢
从头到尾,蓝军指挥部一共下达了十七道命令,其中十二道被红军提前截获並偽造。
赵烈派出的三支侦察分队,两支钻进了红军预设的伏击圈,剩下一支愣是被自己的友军炮兵给轰了——因为林建用录音机录了一段赵烈的命令,无线电一放,炮兵阵地的电话就直接转了向。
演习结束时,赵烈手里只剩一个警卫排。
红军那边,別说伤亡,连个摔跤崴脚的都没有。
总指挥长缓缓站起来。
他年纪大了,起身的时候手掌撑著桌面,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但就是这两声,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从今天起,”老总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我们的军队,不一样了。”
十八个字。
会议室里,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赵烈抬起头看著老总,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首长,我得再见见他。”
“见谁”
“那个卖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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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被接到军部的时候,刚洗完澡。
头髮还湿著,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领口扣子没系,露出里面有些泛黄的汗衫。
走进会议室一看,好傢伙,满屋子將星闪耀。
肩膀上扛著金星的、银星的,大校上校坐了两排。
中间大桌子后面,坐著三位头髮花白的老首长,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个遍。
林建立正,敬礼。
“坐吧。”总指挥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林建扫了一圈,发现就门口那儿有个小板凳。
他也不客气,端起来往会议桌正对面一放,一屁股坐下去。
这下倒好,他坐的位置正对著三位老首长,活像被审的犯人。
屋里有人憋了一声笑。
贺光头——那个演习前拍桌子骂娘的炮兵司令,此刻正坐在角落里,两眼盯著林建,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小林同志,”总指挥长开口,“你先说说,你那套『单兵星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建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说白了就三样。
第一,卫星在天上帮我们看;第二,数据链在地上帮我们传;第三,每个兵都是个节点,既能接收信息,也能传递信息。”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
五十年代初,卫星这东西,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跟神话差不多。
“你就说怎么实现吧。”贺光头忍不住插嘴。
林建也不急,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
这怀表是前些日子在旧货摊上花三块钱买的,走得还挺准。
他举起怀表:“各位首长,我待会儿出去,请你们派个人拿著这块表,隨便找地方藏起来。”
说完他起身出门。
会议室里一帮老將军面面相覷。
贺光头一擼袖子:“我来!”
他接过怀表,大步流星走到走廊尽头,把怀表塞进了暖气片后面的缝隙里。
然后回到会议室,关门坐下:“藏好了,我看他怎么找。”
过了五分钟,林建推门进来。
他手里没拿任何设备,径直走到暖气片跟前,伸手一摸,把怀表掏了出来。
“这屋里,你看不见的地方多了去了。”林建晃了晃怀表,“隔壁办公室窗户后面有根菸头,刚灭的,还热著。
门口那棵树上落了三只麻雀。
这些,卫星都能看到。”
全场鸦雀无声。
贺光头接过怀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天花板,最后憋出一句话:“你这是……开天眼啊。”
林建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盘磁带,放进桌上的录音机里,按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赵烈的声音:“命令炮兵阵地,坐標4321,覆盖射击,三分钟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