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简直是离经叛道!”
有老成持重者气得鬚髮皆张。
“他……他竟敢……说陛下的……不。”
一个年轻儒生话都说不利索,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赵高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著惊疑、杀意与深深的忌惮。
他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神经质地蜷缩著,几乎要捏碎袖中藏著的一枚扳指。伏念更是心头狂震,他猜不透陈平安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这哪里是“指出秦国制度的各种不足之处”这分明是在撼动帝国统治的基石!
他难道不是来为秦国招揽人手的吗难道是另有所图
方才提问的王通更是瞠目结舌,被陈平安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震在当场,忘了反应。
“先生!”
一个面容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儒生霍然站起,声音都在颤抖。
“既然如此!既然先生以为君王之制弊大於利,您……您为何还要襄助大秦您为陛下献策,推行新政,岂非……岂不是助此有根本患处之国延续其运”
这几乎是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问,瞬间將嘈杂压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陈平安。
陈平安面对这尖锐的质问,並无丝毫慌乱,反倒露出一丝平静甚至略带几分无可奈何的笑容。
“为何助秦原因很多,譬如眼下之秦,强横统一,拥有结束纷爭乱世的最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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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坦然承认。
“但问出此问题之前,你们是否想过另一个问题。
这世间,可曾有真正完美的制度”
他环视眾人,拋出疑问,却没有等他们回答。
“尧舜禪让,传为美谈,可若继位者是丹朱、商均之辈,天下早已大乱。
夏商周三代,宗法家国,至春秋战国如何礼崩乐坏,血流漂杵。
秦法严酷,人所共知,然其郡县一统,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划一,难道便无一丝可取诸侯分封,倒是『仁厚』,可战国数百年,可曾有过真正安寧之日”
他的话语平和,却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世上或有无限接近完美的理想国图景,但那终是悬於天上的星辰。我们活在尘土里,脚下是无数代先人趟出的、充满缺陷的道路。任何制度,皆非无瑕白玉。
它的『好』与『坏』,並非孤立地存在於经卷典籍的褒贬之中,而是作用於当下具体的人间!”
陈平安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沉重的穿透力。
“君主制有巨患,不错!但在此时此地,在嬴政尚能驾驭这部战车、尚有志向终结乱世之时,在其还能听入『抚黔首、重民生』之言时,我陈平安身在此处,选择尽我所能,在这架尚存改造可能的庞大机器上,敲下一颗让它能转向更稳妥之道的楔子!
这绝非因为它就是对的、就是好的,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让秦国这辆狂奔的战车,在奔向万丈深渊之前,稍稍偏向温饱与存续之路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神透露出一种深刻的冷峻。
“至於更长远更完美的蓝图那需要时间去孕育,去探索,去反覆试错、流血牺牲,甚至伴隨著旧王朝的彻底崩塌才能获得生机。
而此刻我所求的。”
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
“只是让这无数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黎民百姓,能少流一些血,少几分冻馁,多一些喘息的时间罢了。
这,就是我在这个不完美的时代,所做出的妥协与现实的选择!”
一席话,如惊涛拍岸,又似清泉流涧,狠狠冲刷著在场所有年轻儒生的心灵壁垒。
那些激愤、质疑、不解,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震撼心灵的复杂情绪所取代——那是对现实的重新审视,对理想与现实落差的苦涩体悟,更是对一个不避残酷现实却又执著於改善之人由衷升起的……敬意。
“先生……”
一个儒生呢喃出声。
“非是不尊君,实是为苍生计……”
另一个小声自语。
“此乃真正的入世践『仁』……”
有明眼人已若有所悟。
王通脸上的血气渐渐退去,残留著震撼与深深思索后的平静。
他整理衣冠,正了正幞头,对著陈平安,躬身一个长揖,无比郑重。
“先生之言,石破天惊,发人深省。学生王通……受教了!”
这一躬,仿佛一个信號。院中许多儒生纷纷离席,神情肃穆,动作整齐划一地对著陈平安躬身施礼。
“学生受教!”
“谢先生解惑!”
“先生高义……”
一声声发自內心的尊称“先生”,在小贤庄的庭院內此起彼伏,取代了先前或倨傲或质疑的称呼。
这是儒家弟子对真正智者的认可与敬重。
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伏念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感慨与一丝欣慰。
赵高则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阴鷙的眼神在垂下眼瞼的瞬间寒芒四射。
他死死压下翻腾的杀意和疑云,只將陈平安的容貌和每一句话再次刻入骨髓深处——此人,深不可测,且太过危险!
他那些妄论君父的话,每一个字都是足以诛九族的大逆之言!
陈平安对眾人的敬意坦然接受,最后看向已经站回人群中,眼神清澈了许多的王通和一眾儒生,温言道。
“此去咸阳,投身於新政之中,前路必不平坦。诸位可还有疑问或有何顾虑此刻但说无妨。”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弟子鼓起勇气问道。
“先生,我等赴秦,身入其间,职责在於『抚黔首,安地方』,然身居秦吏之位,既恐违心,又惧与酷烈秦法徒劳爭执。
不知先生有何金石之言可训下我等”
这一问,正问到了所有人心坎上。
“问得好。”
陈平安点头。
“既入秦廷,首要明定位。你们非去改变秦法核心之『重农强兵』,你们去,是为在这冰冷的『强兵』骨骼之外,赋予它一丝血肉的『温饱』。吃橘的鱼诚意奉献《综武:开局捡个邀月当媳妇》,独家首发!”
他凝神思索一番,融合了古今的智慧,沉声说道。
“其一,务实为本,慎举高论。
眼睛不要总盯著咸阳宫闕的云山雾罩,要看脚下田垄阡陌是否乾涸,看粮仓廩庾是否充足,看街头巷尾流民是否减少。治民之道,归根结底是两个字。
『食』与『工』。
让百姓吃上饭,让荒地有人耕,让百工有活路能养家餬口!此为根基根基之根基,若此不稳,一切高论皆是虚妄!”
“其二,见小知著,善用渠道。你们职卑言轻,若骤諫君王,斥责大政,不仅徒劳,且引祸端。
当从细微处入手。
一县之內,若发觉有吏需十人可足,竟徵调二十,何故是有人中饱私囊,还是真有难言苦衷將此类冗费、苛扰、执行偏差之实情,详实记载,条理分明。可循官署层级上报,亦可藉机通过李斯府掾属等人之手,上达咸阳。
莫小看这些『鸡毛蒜皮』,涓涓细流,亦能匯聚成推动新政巨轮的微力!关键在务实、精准。”
“其三,因地制宜,执权之韧。
秦法虽严,但天下何其广阔北方苦寒,南方瘴癘。
若有某条法令在此地施行便是苛政、是绝路,尔等便要在不公然违抗法条的前提下,寻找权变之道,寻那『法理之內的人情缝隙』。
譬如粮荒时节,朝廷法令不得私开义仓,但眼看著就要饿殍遍野能否联合乡老士绅出面作保,暂时赊借能否以工代賑,以疏通沟渠修筑道路为名行賑济之实这需要智慧,更需要一份守护脚下这片生灵的勇气与责任。”
“其四,谨守本心,远离倾轧。咸阳宫闈之內,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勾心斗角。你等此去,是为黎民苍生谋一线温饱生机,绝非捲入那无尽权的血腥漩涡!站稳立场,守正不阿。
不为任何权贵奔走门路,不为攀附而献谗言邀宠。纵使官职卑微,也需留一身錚錚傲骨。记住,你们的心力,只耗费在田垄之间,工坊之中,黔首的饭桌上,足矣!远离纷爭,专心实务,方可长久有所为,亦能保全己身。”
这番结合现代政务理念又与秦时现实深刻结合的“为官箴言”,如一道清泉彻底涤盪了年轻儒生们最后的疑虑和不安。
他们眼中迷茫尽去,代之以一种奔赴战场、踏实践行的决心。
尤其是陈平安毫不讳言朝堂黑暗,让他们远离倾轧的提醒,让他们倍感切实关怀。
“先生金玉良言,字字珠璣!”
“我等谨记先生教诲,此去咸阳,必不负胸中所学,不负先生点拨!”
“为天地养一丝生机,为生民搏一寸暖饱!吾辈当如是!”
群情振奋,去意已决。伏念见状,心中大石落地,沉声开口。
“既诸位心意已定,当速速备齐行囊,由大司仪公羊石领队,即刻启程,奔赴咸阳!”
“遵掌门之命!”
眾弟子轰然应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院中很快变得空旷起来,只留伏念、赵高、陈平安一行人以及几位核心弟子。夕阳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暉。
待最后几名弟子也离开庭院,伏念对著陈平安深施一礼。
“巨子客气,分內之事。”
陈平安还礼。
伏念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试探和郑重。
“不过,伏念尚有一事相求。先生学究天人,胸襟气度皆非常人所及。我有……一位师弟,天资卓绝,然性情孤傲,执念深种,於秦国、於时势,颇有些……格格不入之处。”
他斟酌著词语。
“伏念私心以为,若先生能与他稍作长谈,或能点化开解於他或许能为这纷乱世局,留存下一份难得的璞玉之才不知先生可有余暇”
师弟性情孤傲,执念深种陈平安心中瞭然,这必定是那位亡国贵族之后,视嬴政血仇如天,此刻正潜伏蛰伏、图谋反秦的张良!
若能说动这样一位顶级人才转而去辅助嬴政,消除一个未来顛覆秦国的巨大变量,简直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陈平安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
“哦竟有如此人物巨子既然提及,想必非同凡响。
既如此,平安愿意见上一见,与之畅谈一番天地古今。”
他答应得异常痛快,隨即话锋微转,略带一丝行程紧迫的歉意。
“只是,巨子莫怪,此番出咸阳,行程仓促,要拜访之处尚有『墨家』,时间紧迫。
不知能否请巨子儘快安排就在今晚如何我们长谈之后,翌日清晨便需启程往墨家据点一行了。”
伏念见陈平安答应得爽快又提出了明確时间,心中也鬆了口气。
“自然!先生能拨冗已是难得,岂敢耽误行程。我即刻去安排,就请先生移步后院清净雅舍,稍作歇息。
一个时辰之后,我便携师弟前来与先生相会!”
事情至此,伏念算是完成了与小圣贤庄庄主顏路、以及师弟张良事先商议时的承诺——將这位被寄予厚望、亦被暗暗警惕的“陈先生”引荐给张良。
至於结果如何,非他所能预料了。
伏念拱手告退,去寻顏路安排会面之事。少司命依旧在廊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仿佛不存在。
几名僕役上前,恭敬地为陈平安、赵高等人引路,前往事先安排好的客院安置。
就在此时,陈平安的脚步刚迈出庭院的月洞门,仿佛隨口想起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响起。
“对了,伏念巨子留步。”
伏念脚步应声停下,回头,脸上带著尚未完全掩去的对安排张良会面的思虑。
“先生还有何吩咐”
陈平安在几名僕役引路的身影夹峙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直视伏念,如同閒谈家常般问。
“儒家传承久远,想必对这天下流传的『苍龙七宿』之秘,亦有不凡见解”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幽远,如同古井深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尤其是……那七口对应七国亡魂秘宝的苍龙宝箱。
其中那本该属於齐国的宝箱……是否,就藏在这小圣贤庄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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