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转向了正南。
银龙的身影穿进云层的缝隙里,两拍翅膀之后就看不见了。
加兰盯着南面的天空,嘴巴开了又合,最终没说话。
塞拉菲娜从平台边缘起飞。
“收拾东西,带上莱格,跟上。”
远古金龙,艾达索尔。
加兰把莱格从蟒蛇卷里拽出来的时候,牙根咬得发酸。
父亲的意思,他没完全想透。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去帝都之前先找艾达索尔,这趟差事的分量,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预想的都要重。
维克托往南飞了两天。
第一天穿过了针叶林带。林线从山脚爬到两千米就断了,往上全是裸露的岩壁和风化碎石。
第二天进入了一片老旧的火山地貌。
死火山群。七八座锥形的山体挤在一块儿,火山口里积着雨水和碎石,坡面上长着耐高温的苔藓。
地热。
维克托在三千米高度调整了翼面角度,让气流托着身体滑行。节省体力。左侧腰腹的伤口在连续飞行两天之后开始发紧,鳞甲边缘有轻微的渗液。
他没管。
目标在最南端那座火山的背面。
那座火山比其他几座都高出一截,锥顶被长年的高温气流削平了,变成了一个方圆百米的台地。台地的东侧有一道裂隙,从边缘一直劈到山体内部,宽度足够两条成年龙并排走进去。
裂隙口的岩壁上有烧灼的痕迹。
维克托在台地上方盘旋了一圈,没有直接降落。
一对金色的竖瞳在裂隙的黑暗里亮了起来。
维克托的翅膀漏了半拍。
他上一次见艾达索尔是七十多年前。那时候金龙的体型已经超过四十米了。七十年过去,那双竖瞳的间距比他记忆里又宽了一截。
裂隙里传出声音。
“维克托,你来找我做什么。”
维克托收翼,落在台地上。
爪子接触岩面的那一刻,脚底传来的温度让他的冰属性龙血本能地往回缩了缩。
“艾达索尔。很久没见。”
裂隙里的动静变大了。岩壁在震动,碎石从两侧的崖壁上簌簌往下掉。
一颗龙首从裂隙里探出来。
金色。
金龙的头部比银龙宽三分之一,颅骨两侧的角冠向后弯曲,每一根角的长度超过两米,角面上覆着年代久远的磨损纹。
头部之后是颈部。颈椎的鳞甲颜色从明金过渡到暗金,越往下越沉。
维克托往后退了两步。
艾达索尔把整个身体从裂隙里拽了出来。
五十米。
维克托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数字。他自己三十五米,算是成年银龙里体型偏大的。站在五十米的远古金龙面前,落差让他的脊背不太舒服。
金龙的四肢粗壮,前爪的每一根指节都有维克托的小腿那么宽。
翅膀没有全展,半收在背后,翼膜的颜色是暗红混着金色的焦痕。
但每一寸鳞甲底下的力量,维克托一点都不敢低估。
金龙在台地上趴下来,台地的岩面在重量下咔咔作响。
巨大的脑袋放低,金色竖瞳和维克托的银色竖瞳在同一水平线上对了个正着。
“银龙族长跑这么远来找我,不是叙旧的吧。”
维克托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
“不是。”
“说。”
维克托的前爪在岩面上交替摁了两下,这是他在组织措辞的习惯性动作。
“我来问你一件事。三个月前,铂金龙神降下过一道旨意。关于一条双头龙幼龙。”
金龙的竖瞳微微收窄了。
维克托继续往下说。
“那条幼龙现在在永恒冰川。我女儿弗雷娅在它身边,被龙神拟定的灵魂契约绑着。”
他把迪恩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双头。白金色鳞甲。光和冰双属性。二十米的幼龙体型。
教廷的覆灭。九狱的封印。莫里斯和罪契。冰原上那座遗迹。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
维克托说话的方式和他做事的方式一样,把所有东西摆出来,让听的人自己判断。
金龙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
台地上的热气流从裂隙口往上蒸,把空气搅得发颤。
然后艾达索尔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很短的声音。不是咆哮,不是低鸣。更接近一种很含蓄的哼。
“最后一件事。”维克托的前爪停了,尾巴也停了。“那条幼龙现在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它要让神圣帝国信奉它。”
台地上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比上一次更长。
金龙那颗巨大的脑袋从岩面上抬了起来,角冠的尖端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金色竖瞳里的光转了两圈。
“一条幼龙。”
“二十米的幼龙。”
“要一个人类帝国信它。”
维克托没有接话。
艾达索尔的脑袋偏了偏。
“这条双头龙,是不是铂金龙神提到的那只?”
台地上的空气一瞬间变了。
维克托的鳞甲从颈部到尾椎绷了一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句话的重量。
“铂金龙神向你提过它?”
金龙的巨大脑袋在台地上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角冠的阴影从左侧扫到右侧,划过维克托站着的那片岩面。
“不只是我。”
“铂金龙神的旨意下给了所有远古金属龙。”
维克托的鳞甲从颈根到肩胛竖了一轮。
“什么内容?”
金龙的竖瞳在暗金色的虹膜里缩了一轮,重新撑开。
“关注那条双头幼龙。它的行为,它的选择,它接触过的一切力量来源。如果——”
艾达索尔的喉咙里滚了一下。
“如果出现倒向五色龙神提亚马特的迹象,不需要等第二道旨意。立即杀死。”
台地上的热气流从裂隙里往上涌,维克托翼膜的边缘被吹得微微翘起。
“所有远古金属龙。”
维克托的声音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才出来。
“有多少条?”
“够用了。”艾达索尔没给数字。
“已经开始盯了?”
“从铂金龙神降旨那天起,三个月了。”
维克托的尾巴从身后甩了一记,拍在台地边缘的岩石上,碎片往外崩了几块。
“三个月。我女儿在那条幼龙身边待了半年。”
“我清楚。”金龙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女儿的灵魂契约是铂金龙神亲手拟的。她在那条幼龙身边,龙神比你更清楚。”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维克托的颈部鳞甲绷得死紧,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不告诉你,是因为龙神的旨意对象是远古金属龙,不是银龙族长。你层级不够。”
这话直白得让维克托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艾达索尔的脑袋从岩面上抬起来,角冠的弧线切过灰白色的天空。
“维克托,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是因为你自己跑来问了。”
“区别在哪儿?”
“你主动来找我,说明你对那条幼龙的判断还没有定论。你心里有拿不准的东西。”
维克托的嘴闭了一秒。
金龙说得不算错。
“弗雷娅的契约绑在那条幼龙身上。”维克托的前爪在岩面上摁出两个浅坑,“幼龙一死,契约反噬,弗雷娅跟着走。你们动手的时候,准备怎么处理我女儿?”
台地上安静了至少五秒。
金龙的尾巴在身后缓缓移了一下,从台地左边扫到右边。
“一起死。”
维克托的尾巴砸在台地边缘,岩层崩了一角,碎块翻着跟头滚下火山坡,撞在半路的石壁上弹开,很久才传来最后一声闷响。
“一起死。”他把这三个字重新从牙缝里碾了一遍,“就这么定了?”
“不是我定的。”
“铂金龙神定的?”
“灵魂契约是铂金龙神拟的。契约绑着你女儿的灵魂,幼龙一死,反噬触发,灵魂跟着碎。”
艾达索尔的竖瞳里没有恶意,这让维克托更难受。
三十五米的银龙站在五十米的远古金龙面前,体型差摆在那里,他的愤怒显得不够份量。
但他不在乎。
“多少条?”
“什么?”
“收到旨意的远古金属龙。多少条?”
金龙沉默了几秒。
“你问的太多了,维克托。”
“我女儿的命搭在上面,问多少都不多。”
金龙的角冠在灰色天幕下转了个角度。
“永恒冰川附近有没有人?”
艾达索尔没回答。但他的竖瞳往右偏了不到一毫米。
够了。
维克托把这个细节咽下去。弗雷娅在冰原上的每一天,头顶都悬着至少一条远古金属龙。
他的前爪在岩面上交替摁了两下,碎屑往边上弹。
“倒向提亚马特的迹象。你们判定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对。”艾达索尔的脑袋从台地岩面上微微抬起来,角冠的尖端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维克托等着。
“双头龙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金龙的声音放低了半个调,“正常的金属龙,一颗头,一条血脉,一种属性倾向。秩序、正义、保护。金属龙的天性写在血脉底层,偏差范围很窄。”
“但两颗头不一样。两套思维核心共用一个身体、一条血脉。它们处理信息的方式不完全相同,做出判断的逻辑也不完全相同。”
维克托的翼膜微微抖了一下。
“铂金龙神担心的不是那条幼龙现在做了什么。”金龙的前爪在台地上摁出两道深痕,“担心的是它的结构。两颗头,如果一颗走向秩序,另一颗走向混沌,不需要外力推动,它自己就可以在内部撕裂。”
“撕裂之后呢?”
“混沌那颗头占上风的话,一条拥有双属性的幼龙倒向提亚马特的阵营,成长起来的破坏力……”艾达索尔的喉咙里滚了一声,“足够把北方大陆的力量格局掀翻。”
维克托的爪子嵌进了岩面裂缝。
双头龙的危险不在于它现在有多强,而在于它的上限没有封顶。
两种属性、两套思维核心,这个结构在金属龙的血脉谱系里从来没出现过。
龙神给远古龙下旨,不是小题大做。
是防患于未然。
他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接受是另一回事。
“我见过它。”
“至少在我看来,那条幼龙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每一步。”
最后这句话,和弗雷娅在山崖平台上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艾达索尔安静了很久。
台地上的地热气流在两条龙之间的空隙里打旋。
“你来找我,不只是问消息的。”
维克托没接话。
“你想确认一件事。”金龙的竖瞳定在他身上,“如果你帮那条幼龙做成了帝国的事,龙神会不会怪罪你。”、
维克托的翼膜抖了一下。
被说中了。
“铂金龙神的旨意只有一个判定标准。”艾达索尔的声音沉到了底,“倒向提亚马特,死。不倒向,活。其他的,龙神不管。”
“它要当人类的神也好,要建帝国也好,要把整个北方翻过来也好。只要血脉里的天平不往提亚马特那边倾,我们都不会动。”
“最后一个问题。”
金龙等着。
“你觉得它会倒向提亚马特吗?”
艾达索尔的竖瞳在暗金色的虹膜里转了两圈,停在正中。
“我没见过它,没法判断。”
五十米的躯体从台地上撑起来,维克托不得不仰头。
“但你见过。”
金龙的脑袋从高处俯下来,角冠的阴影把维克托整条龙盖了进去。
“所以这个问题,你自己回答。”
维克托在台地上又站了半分钟。
金龙收回了脑袋,庞大的身躯开始往裂隙里退。
“维克托。”
“嗯。”
“你去帝都办事,路过阿尔卑高原的时候,别走西侧峡谷。”
维克托的前爪停了。
“为什么?”
“那里有一条铜龙在蹲点。它脾气不好。看见银龙可能会先问两句,但如果你身上沾了那条双头幼龙的气息,不太好解释。”
维克托的牙关紧了一下。
“谢了。”
“不用谢。下次别来了。”
金龙的竖瞳在裂隙深处闭了一下。
维克托的翅膀展开,翼膜在地热气流里绷直。
他从台地边缘起飞的时候,身后的裂隙里传来最后一句话。
“让那条幼龙管好自己的两颗头。”
声音在风里散了。
维克托钻进云层,往南。
这件事的核心很简单。
保住迪恩,就是保住弗雷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