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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1章 白猫!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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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蓝走进去,站在他旁边,没再说话。

    锅炉轰隆隆响,炉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两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章伯衡铲了几锹煤,把铁锹靠在墙边,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苏蓝注意到,锅炉房对面的墙上,画满了图。

    蒸汽管道走向、设备改造方案、热效率计算公式,密密麻麻。

    有的用粉笔,有的用炭笔,画了擦,擦了画,墙上留下一层又一层的痕迹。

    “这些图,都是您画的?”

    章伯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答话,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给苏蓝。

    “你看看这个。”

    苏蓝接过来——是一张锅炉房管道改造方案图。

    画了好几年了,纸都快磨破了,线条依旧工整,数字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写着改造后的预期效果:煤耗降低百分之十五,热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

    “这要是改了,一年能省不少煤吧?”

    “省不省,跟我有什么关系。”

    章伯衡把图纸收回来,重新叠好塞进口袋,“我就是画着玩。”

    苏蓝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

    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章工,我听张科长说,您是曼彻斯特大学回来的?”

    章伯衡没接话,拿起铁锹,又往炉膛里添了一锹煤。

    苏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铁锹靠回墙边,蹲下去,盯着炉膛里的火发呆。

    “章工,您就这么认了?”

    章伯衡没回头。

    “不认能怎样?都这把年纪了。厂里能让我烧锅炉,已经是照顾了。”

    苏蓝蹲下来,跟他平视。

    “章工,您心里真这么想?”

    章伯衡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像蒙了一层灰。

    “姑娘,你才多大?有些事,你不懂。”

    苏蓝没接话。

    站起来,在锅炉房里走了一圈,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

    蒸汽管道、设备改造、热效率计算,这些图要是能用上,这个厂一年能省多少煤?能多织多少布?

    可这些图只能画在墙上、地上。

    没人看,没人用。

    苏蓝转过身,看着章伯衡。

    “章工,您信不信,有些事,会变的。”

    章伯衡没接话。

    “您等了大半辈子了,再等等,不行吗?”

    章伯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等什么?”

    苏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语言太轻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下来。

    “章工,您那图纸,别擦了。留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章伯衡没说话。

    苏蓝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站在锅炉房门口,冷风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想帮他,但不能硬来。

    硬来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现在的政策环境,她一个小副主任,翻不了天。

    可她比章伯衡知道的多一点点未来。

    她清楚,风雨终会过去,阴霾总有散尽的那天。

    含冤受屈的人,早晚都会迎来沉冤昭雪的时刻。

    只是这些话,她永远不能告诉门内那个苦苦煎熬的老人。

    回去的路上,锅炉房那股煤灰味还黏在衣服上。

    她缩着脑袋刚拐过墙根,一个人影从废料堆后面闪出来。

    “吓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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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红专站在那儿,两手抄在袖子里,脸冻得发红,一看就站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在这?”

    “不放心,过来看看。”张红专往锅炉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聊了?”

    “聊了。”

    “怎么样?”

    苏蓝没回答,抬脚就走。张红专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绕回后勤科办公室。

    门一关上,张红专就憋不住了,把棉袄脱了往椅背上一搭,转身盯着苏蓝。

    “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蓝把布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不怎么样。”

    张红专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难。不是一般的难。”

    苏蓝把章伯衡的档案情况挑重点说了。

    右派、留洋、父亲在国民党政府任过职。三条摞在一起,铁板一块。

    三条摞在一起,铁板一块。现在这个环境,谁敢碰?

    “那怎么办?”

    张红专嗓门一下子高了,“就这么等着?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他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他默默给苏蓝倒了一杯热水,随后一言不发坐回了座位。

    苏蓝没有接话,端起搪瓷缸抿了口热水。

    “我真不知道,章叔还能这样熬多久。”

    张红专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那个身体,这两年明显不行了。以前还能蹲在锅炉前面一下午,现在铲几锹煤就得扶着墙歇一会儿。我跟他说天会亮的,他嘴上说不信,可我知道他心里是信的。”

    “万一他等不到那天呢?”

    苏蓝听着,手上的杯子搁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咕噜咕噜响。

    “张科长。”

    张红专抬起头。

    “办法,不是没有。但得等。”

    “等多久?”

    “不知道。”

    张红专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那个图纸——”

    “嗯?”

    “锅炉房改造的图纸。章叔画了好几年了,不是瞎画的。我找人看过,说是能省不少煤。现在不是搞增产节约吗?趁着时机能不能先把那个方案递上去?”

    苏蓝没说话。

    张红专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没勇气说了。

    “就递方案,不提人。谁写的方案不重要,方案本身行不行最重要。要是能省煤,能节约成本,厂里没理由不用。”

    苏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张科长,您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这话一出,张红专瞬间哑了火,刚刚眼底翻涌的急切与焦躁,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怎么会不明白苏蓝的言外之意,在这个年月,章伯衡那三条抹不去的履历。

    任何一个方案提出来,都找不到敢点头的人。

    方案总得有个出处,可谁又敢担这个风险?

    大家都不傻,技术活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处,不提人,这不明显告诉里面有问题啊!

    张红专叹了口气,重重坐回椅子上,猛地一拍桌子,语气里满是憋屈。

    “不管白猫黑猫,能抓着老鼠就是好猫。非要管什么身份?那锅炉房的图纸是谁画的有啥要紧的,能真的节约,这不就够了吗?”

    苏蓝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白猫黑猫。

    这句话她太耳熟了。

    邓公。

    她抬起头,看着张红专。

    张红专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锅炉房的图纸谁画的有什么关系,能节约不就行了?”

    “前面那句。”

    张红专想了想:“不管白猫黑猫,能抓着老鼠就是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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