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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蓝下楼,往劳资科走。
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人擦肩而过。
喊一声“苏副主任”,她点头回应,步子没停。
刚走到劳资科门口,正巧碰上小李从赵科长的办公室退出来。
小李一抬头撞见苏蓝,瞬间慌了神,身子猛地一顿,脸上的神色立马紧张起来,连忙局促地问好:
“苏、苏副主任!”
苏蓝注意到她眼神里的慌张,想起前两天水房里的那些话。
没提这茬,只点了点头:“赵科长在吗?”
小李慌忙回过神,连连点头往身后的里间示意:“在的在的,赵科长就在里面。我这就帮您通报一声!”
“不用了。”
苏蓝淡淡出声。
径直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
小李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还怦怦直跳。
她心里暗自纳闷,自己现在怎么一见苏蓝就这般慌张?
赵科长正在低头写字,看见是她,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小苏?坐。”
苏蓝走进去,没坐。
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角,开门见山:“赵科长,我现在主管信访工作,想调一些人的档案看看。”
赵科长眉头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信访调档案?按规定是可以。谁的材料?”
苏蓝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上头列着好几个人名,章伯衡排在第一个。
赵科长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把纸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小苏,你才接手信访几天,就要看这些人的材料?”
“早看晚看都得看。既然接了这摊子,心里总得有个数。”
赵科长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足足三秒。
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确定要看?”
苏蓝迎着他的目光:“我不都在这了吗。”
赵科长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好人难劝要死的鬼。”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哗啦一声响,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最底层抽出一沓档案袋,翻了翻,抽出几份,摞在一起。
“就这些。别的在档案室,你等着,我去拿。”
“我跟您去吧,别让您跑腿——”
“坐着。”
赵科长语气不容商量,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档案室有规定,非本室人员不得入内。我拿给你就行。”
苏蓝没再坚持。
赵科长出去了一刻钟。
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档案袋,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份,姓名栏写着“章伯衡”三个字,纸边都磨毛了。
他把档案搁在桌上,拍了拍最上面那份,抬眼看她。
“都在这里了。”
“赵科长,我要拿回去看。”
赵科长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悠悠地放下。
“拿走可以。放在这儿也是积灰。”
他顿了顿,手指在档案袋上点了点,“但有一条——所有权还是劳资科的。你只能看,不能动。看完了原封不动还回来。”
苏蓝点头:“行。”
她抱着档案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赵科长的声音。
“小苏。”
她回过头。
赵科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她。
“有些事,看看就得了。别往心里去,更别往手里揽。”
苏蓝没接话,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苏蓝把门关严实了。
档案袋在桌上一字排开。她先拿起章伯衡那份,解开绳子,抽出材料。
一页一页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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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留英,曼彻斯特大学机械专业,成绩优异。
四零年回国,一腔热血。
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理由是“散布不当言论,否定党的领导”。
档案里附了一份当年的会议记录,有人揭发他在技术讨论会上说“搞技术不能光靠热情,要尊重科学规律。”
免去总工程师职务,连降两级工资,技术津贴也一并取消,下放到车间参加劳动改造。
1958年大跃进时期,厂里为了冲产量,章因技术优异,重新调回了技术岗,做了一名普通技术员。
本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就此翻篇,他万万没想到,往后还有更大的磨难在等着他。
苏蓝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份会议记录看了好一会儿。
六七年,“文革”期间。
被揪出历史问题,其父曾在国民党政府任职。
材料里附了一份履历复印件,章伯衡的父亲,民国时期在金陵政府是技术官僚,管的是水利。
就这一条。
苏蓝把材料放回去,系好绳子,靠在椅背上。
不好搞。
不是一般的不好搞。
右派,留过学、历史问题,父亲在国民党政府任过职。
还好还好,他父亲不是政治人物。
管的是水利,不是军队,也不是特务机关。
苏蓝一看就明白——这是被上纲上线了。
可即便如此,这三条摞在一起,在这个年月,就是铁板一块。
她看着桌上那摞档案,有点烦。
烦这件事难办,也是烦自己是不是不自量力了。
装傻充愣是门学问,不聋不哑不做神仙。
这才是自己的职场法则!
非要管,非要管?
你看吧,把自己陷入了两难吧!
可档案里那些字,冷冰冰的,像刀子刻在纸上。
世道再难,总该有人愿意伸手拉一把。
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牵挂,很想知道,章伯衡如今怎么样了?
苏蓝把档案锁进柜子,拿起布包,出了办公室。
她没直接去锅炉房,先拐去了后勤科。
张红专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她进来,笔顿了一下。
“怎么了?”
“张科长,锅炉房那边,什么时候人少?”
张红专看着她,眉头拧起来。
“你想干什么?”
“想去看看。”
张红专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笔放下,往后一靠。
“下午两点到三点,交班。锅炉不停,但人会少。小孙和老王那会儿去食堂吃饭,章叔自己盯一个小时。平时也就那个空档,没人盯着。”
苏蓝点了点头。
“你别乱来。”张红专声音压低了,“那边有人盯着。”
“我就是看看。”
下午两点十分。
苏蓝从办公楼出来,没走大路,绕到厂区东边的废料堆后面,顺着墙根往锅炉房方向走。
冷风从烟囱那边灌过来,煤灰味越来越重。
还没走近,一股煤灰味就飘过来了。
门半敞着。
苏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锅炉轰隆隆响,炉膛里的火映得满屋子通红。
一个人蹲在锅炉前面,灰蓝色工装,浑身都是煤灰,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章伯衡正拿着铁锹往炉膛里添煤,动作很慢,每铲一下都要顿一顿,像是在省着力气。
苏蓝敲了敲门。
章伯衡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
“找谁?”
“章工,我是厂办苏蓝,主管信访工作。路过锅炉房,进来看看您。”
章伯衡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往炉膛里添煤。
“什么章工,烧锅炉的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