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在蜀山后山,从山门过去要穿过一片松林。松林很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零零散散的光斑。
李逍遥走在最前面,刀握在手里。林月如扶着姥姥跟在后面,石公虎和唐钰走在最后。姥姥的腿在打颤,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说停,也没有说歇。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锁妖塔的方向。
松林尽头,豁然开朗。一座黑色的石塔矗立在山崖边上,塔身八面九层,通体漆黑,没有窗,只有底层一扇石门。石门紧闭,门上刻满了符文,发着黯淡的红光。塔身周围弥漫着一层黑色雾气,雾中隐约能听到低沉的嘶吼和哭泣。
锁妖塔。
李逍遥站在塔前,仰头看着这座黑色的巨塔。灵儿就在里面。他握紧刀柄,指节根根凸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有些踉跄,像是拖着地走。李逍遥没有回头,他已经闻到了酒味。
酒剑仙走到他身边,站定,也仰头看着锁妖塔。
“你要进去?”酒剑仙问。
“是。”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知道。妖魔鬼怪。”
“知道还进去?”
“灵儿在里面。”
酒剑仙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长剑,横在手中。剑鞘黑色,很旧,上面有几道划痕,剑穗褪了色。他看了这把剑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这把剑跟了我三十年。从我入蜀山那天起,师父把它给了我。我带着它走了三十年的江湖,喝了一千坛酒,斩了一万个妖。它喝过我的血,也喝过敌人的血。今天,我把它给你。”
李逍遥看着那把剑,没有接。
“前辈,这是你的剑。”
“剑是死的,人是活的。”酒剑仙把剑塞进李逍遥手里,“它在我手里,跟在你手里没有区别。在你手里,也许能多救一条命。”
李逍遥握着那把剑,剑身冰凉,剑柄上还有酒剑仙手掌的温度。他想说什么,酒剑仙没让他说。
酒剑仙又从腰间解下酒葫芦。葫芦不大,很旧,表面被摸得光滑发亮,葫芦嘴塞着木塞,木塞上系着红绳。他把葫芦举到耳边晃了晃,里面还有半葫芦酒。
“这个葫芦也跟了我三十年。我师父给我的时候,里面装的是蜀山的仙酿。我喝完了,自己又灌。灌了三十年,灌进去的是酒,倒出来的还是酒。从来没变过。”
他拔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塞回木塞,把葫芦递给李逍遥。
“葫芦里的酒,你留着。等灵儿出来了,给她喝一口。蜀山的仙酿,能安神。”
李逍遥接过葫芦,挂在腰间。
酒剑仙又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三个字——酒神咒。字迹潦草,像是喝醉了写出来的。
“酒神咒,蜀山禁术。一生只能用九次。用一次,折一次寿。九次用完,人就没了。”酒剑仙把册子递给李逍遥,“我用了五次。还剩四次,我给你。你用不用,是你的事。但你要是用了,记住——别用第九次。”
李逍遥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人形,经脉走向密密麻麻,旁边写满注释。字迹很乱,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刻进去的。
“前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李逍遥问。
酒剑仙没有回答。他看着锁妖塔,看了很久,久到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久到林月如和姥姥都低下头。
“因为我没有做到的事,我希望你能做到。”酒剑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没能救的人,我希望你能救。我没能守住的人,我希望你能守住。”
他转身,拍了拍李逍遥的肩膀。手掌很重,像一座山压在肩上。
“一定要进去吗?”
“一定要。”李逍遥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哪怕是死,也要进去。”
“死了呢?”
“死了,也要死在灵儿身边。”
酒剑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心疼,是一种看懂了又说不出口的理解。他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朝松林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子,记住。酒神咒不是用来拼命的,是用来活命的。你死了,灵儿就真的出不来了。”
李逍遥握着那把剑,腰里挂着酒葫芦,怀里揣着酒神咒。他看着酒剑仙的背影消失在松林中,风把他的声音从林子里送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念一首诗。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癫……”
最后几个字被风吹散了。
远处的山坡上,阳顶天骑着火麒麟,看着锁妖塔的方向。祝玉妍靠在他怀里。
“酒剑仙把什么都给他了。”祝玉妍说。
“嗯。”
“你不给点什么?”
阳顶天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元神从头顶升起,通体缠绕着暗金色的刀意。元神伸出手,三道无形的刀气从指尖凝聚而出,通体透明,带着微微的金光。每一道刀气都凝实如真正的刀锋,但肉眼不可见,只有修炼到炼神境以上的人才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阳顶天将三道刀气送入风中。
它们随着风飘向锁妖塔的方向,无声无息,穿过松林,穿过雾气,来到李逍遥的身后。第一道刀气没入他后背,附在心脉之上。第二道没入他后腰,附在丹田之外。第三道没入他肩胛,附在脊椎旁边。
三道护体刀气,每一道都能在主人遭遇致命攻击时自动激发,挡住一次必杀之击。
李逍遥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怎么,冷了?”林月如问。
“没有。”李逍遥转回头,“可能是风大。”
他没有在意,转身朝锁妖塔走去。
阳顶天收回目光,祝玉妍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
“三道够吗?”祝玉妍问。
“够了。”阳顶天说,“再多,他就不是历练了。”
祝玉妍没有再问。火麒麟打了个哈欠,尾巴在草丛中轻轻扫了一下。
李逍遥走到锁妖塔门前,石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血红色。他抬起手,按在石门上。
门开了。
黑色的雾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腥臭的气息。雾气中传来无数声音——嘶吼、哭泣、低语、诅咒。像是有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说话。
李逍遥没有犹豫,一步跨了进去。雾气吞没了他。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符文的红光渐渐黯淡,最后完全熄灭。
锁妖塔恢复了沉默,沉默得像一座坟墓。
松林边上,酒剑仙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锁妖塔的方向。他的酒葫芦给了李逍遥,手里没有酒,嘴里酒味正慢慢散去。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剑给了,酒葫芦给了,酒神咒也给了。
他把手抽出来,空空的。
“师父,您当年把剑给我,把酒给我,把酒神咒给我。您说,这些东西,总有一天要传给该传的人。”他看着自己的空手,“我今天传了。传完一身轻。”
他闭上眼睛。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逍遥,你可别死。你要是死了,我这把剑就白给了。”
远处山坡上,阳顶天看着锁妖塔。火麒麟卧在草丛中,月光照在它暗红色的鳞甲上,泛着幽幽的光。祝玉妍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
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很快又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