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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章 酒剑仙与剑圣论道
    蜀山大殿。

    

    殿门敞开着,山风灌进来,吹得长明灯忽明忽暗。大殿正中供着三清像,香炉里的香已燃了大半,灰烬落在炉台上,无人打扫。两侧石柱上刻着“人道渺渺,仙道茫茫”八个字,字迹遒劲,不知是哪一代掌门的手笔。

    

    酒剑仙站在殿中,对面是剑圣。

    

    “怎么这样?”酒剑仙率先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们真的命该如此吗?”

    

    剑圣立于三清像前,背着手,背对着他。白色道袍在风中微动,白发白须,面容平静如水。“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不知道的,你不需要知道。何必苦苦追问?”

    

    “那灵儿呢?”酒剑仙往前走了一步,“灵儿一个女孩子,被关在锁妖塔里受七十年的苦,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七十年,只是一个期限。”剑圣转过身,目光沉静,“是李逍遥的一个期限。”

    

    酒剑仙愣住了。“你想逍遥死后,才把灵儿放出来?”

    

    “这样对他们两个,都有好处。”

    

    “好处?”酒剑仙的声音硬了起来,“你跟我说好处?何谓苦?塔里孤宿是苦,看着心爱的人离去倍受爱情煎熬是苦——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不是灵儿,你怎么知道她愿意受这个苦?”

    

    剑圣看着他,声音不大。“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若李逍遥能看透这一点,便是他的福分。”

    

    “每个人都有其选择。难道你要逍遥跟你一样孤高吗?”酒剑仙的胸脯起伏着。

    

    “逍遥天资聪颖,自有圣人之才。”剑圣的语气依旧平静,“若他懂得放手,无论对他的武功,还是做人,都有莫大裨益。”

    

    酒剑仙的声音更大了。“既是如此,为何让他进入锁妖塔?为何让他继续错?”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剑圣迎着他的目光,“要将他的错减少,就必须先将其扩大。”

    

    酒剑仙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我真的不明白。这就是你所谓的道吗?”

    

    “每个人都自有其所悟。”剑圣说。

    

    “什么叫做悟?”酒剑仙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背弃自己所爱的人,让她受痛苦,让她嫁予他人,最后连自己也牺牲掉——这就是你所谓的悟吗?”

    

    剑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到此刻,你还在执着于此事。”

    

    “巫后被你害死了!”酒剑仙的声音更大了,“你下山历练时遇见她,刻意与她相爱,又刻意放下她,回蜀山修道。巫后因此被拜月教主陷害,死于非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这些悲剧发生?”

    

    剑圣沉默了很久。

    

    “原来你一直都不明白。”

    

    “我不明白!”酒剑仙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大殿,又像是在控诉苍天,“我看不懂你的道,也看不懂这苍天的道!”

    

    大殿里的长明灯被风吹得剧烈晃动,光影在墙上跳跃。香炉里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丝青烟散入空中。

    

    剑圣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支香,手指一弹,香飞入香炉,稳稳立住。香头冒出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大殿高处凝成一朵云的形状。

    

    酒剑仙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又抬头看向剑圣。

    

    “拔剑。”他说。

    

    剑圣没有动。

    

    酒剑仙拔剑出鞘,一剑刺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逼他出手。剑圣侧身避开,指尖在剑身上一弹,嗡的一声长剑荡开。酒剑仙手腕一抖,剑光化作银幕罩向剑圣。剑圣身形一闪,已至殿门口。

    

    酒剑仙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阶、山门、石桥,来到蜀山脚下一条河边。河不宽,水不急,清澈见底。夕阳将河面染成暗金色。两岸青草野花,几只白鹭立于浅水,一动不动。

    

    酒剑仙落于北岸,剑圣落于南岸。隔河相对。

    

    风吹河面,水波荡漾,两人的倒影在水面上碎了又合。

    

    “什么是上善若水?”酒剑仙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你任由自己喜欢的人身陷险境,见死不救——这就是道吗?”

    

    剑圣低头看着水面,倒影中的自己面容模糊。“水中的善,并非你所看到的。你看到的只是水的表面。”他抬起头,“看,再看看水中的你。”

    

    酒剑仙低头看去。倒影晃动,他的脸忽明忽暗,眉眼熟悉,却又陌生。

    

    “困惑,致使你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什么才是水,什么才是道。”剑圣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已经懂得拿起,何以不能放下?”

    

    “放下?”酒剑仙猛地抬头,“我连拿都没有拿起过,你叫我怎么放下?”

    

    他的脚下,草地被真气灼出一片焦黑。他攥着腰间空空的酒葫芦,指节发白。

    

    “道常在,并非由人走出来的。就算没有人,道也在。”剑圣说。

    

    “那你的意思,一切都是注定的?”酒剑仙的声音发颤,“灵儿注定被关进锁妖塔?逍遥注定失去她?巫后注定惨死?所有人注定痛苦?这就是天道?”

    

    剑圣没有说话。

    

    酒剑仙拔剑,一剑劈向河面。剑气劈开水面,河底石头露了出来。裂缝很快合拢,河水恢复原状,仿佛从未被劈开。

    

    “若这就是天道,那就以你的道来解通我的困扰!”酒剑仙剑指对岸,“让这急流停止,证明给我看!你不敢,还是不能?”

    

    剑圣沉默。

    

    风吹过,水波不止。

    

    酒剑仙的剑缓缓垂下,剑尖点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做不到像你那样。”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从一开始就知自己要修道、得道、放下一切。所以你可以刻意拿起,再刻意放下。刻意去爱,刻意去断。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刻意修成的道,还是道吗?”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有火。

    

    “我不同。我一心入道,以为那是武学的最高境界。后来才发现,我连情都放不下,何谈悟道?我以为喝酒能忘,酒醒了还记得。我以为剑能断,剑断了还想着。”

    

    他摇头。

    

    “你刻意拿起时,手里终是有东西的。我连拿都没拿起过,手是空的。你叫我放下,我放什么?”

    

    酒剑仙收剑入鞘,转身。

    

    “若放下就是道,放弃就是道,牺牲就是道,出卖就是道,荒废就是道,破灭就是道——那么反就是道,错就是道。”他顿了顿,“我宁愿永远执迷不悟。”

    

    他走了。走了很远,在一棵大树下坐下,靠树干仰头望月。酒葫芦已空,他仍举到嘴边,灌了一口空气,喉结动了一下。

    

    “从未拥有,何来放下?”

    

    月亮没有回答。

    

    剑圣仍立于南岸,望着师弟消失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白发白须,面容清瘦,双目深邃。那是蜀山掌门的脸,是人间真仙的脸,是他刻意修成的脸。风吹过,倒影碎了。他没有再去看,转身朝蜀山大殿走去。

    

    远处山坡上,阳顶天骑着火麒麟,看着河岸。祝玉妍靠在他怀里,闭着眼。

    

    “论完了?”

    

    “嗯。”

    

    “谁赢了?”

    

    阳顶天沉默片刻。“没有赢家。”

    

    火麒麟打了个哈欠。月亮升到中天,把蜀山照得像一把银色的剑,直插云霄。剑尖指天,天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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