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此时。
船舷左侧的海面忽然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被狂风撕碎,化作千万颗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雨点砸在甲板的铁皮上咣当作响,砸在舷窗的玻璃上震得窗框嗡嗡发颤。
一个在甲板上抢著收缆绳的水手被雨点打得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脸。
然后,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透过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海雾,他看见了海面上缓缓升起四盏灯笼。
不,不是灯笼。
是四只眼睛。
每一只都有磨盘那么大,金黄色的瞳孔內部闪耀著湛蓝的微光。
那四只巨大的眼睛正从不远处的海面上缓缓升起来,在滔天巨浪之中纹丝不动!
水手张大嘴,想要尖叫。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的呜咽声。
下一刻。
尖叫声骤然响起。
但不是他。
是身后甲板上另一个水手。
接著叫声此起彼伏,从船头传到船尾,从甲板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每一间舱室,像是整艘船都在同一瞬间被同一只手攥住了喉咙。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船长。
他在渤海湾跑了二十三年船,见过不少怪事。
五四年夏天在成山头见过海市蜃楼,五八年秋天在老铁山水道见过龙吸水,六二年冬天在长山列岛亲眼看见一条山一样大的死鯨被衝上岸。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该死的!
渤海湾的水深不过几十米,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船长攥著舵轮的手青筋暴起,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但老手就是老手。
求生的意志迅速占领高地。
“右满舵!”
船长的嗓子几乎被这一声撕裂了,声音大得把驾驶舱的玻璃震得嗡嗡响。
舵手拼尽全力把舵轮往右打,齿轮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尖叫,整艘船在浪涌中猛地往右一偏。
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底擦过去,船身被顶起来半尺又重重砸回水面。
船舱里没站稳的人摔了一地,那个抱孩子的妇女从走廊里滚出去,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磕出一道血口子,但她顾不上自己,只顾著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小女孩终於醒了,张嘴刚要哭,被母亲一把捂住嘴。
年轻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捂孩子的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最本能的念头。
別出声!千万別出声!
老旧的船身彻底横过来的时候,整艘船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人同时闭上了嘴。
这一刻。
他们眼前的视野被突然出现的巨物彻底占据。
只见海面上,不知何时立起一条黑色的脖颈。
那脖颈粗得像工厂里的大烟囱,往上分叉成两个脑袋,每个脑袋都有一栋二层小楼那么大。
鳞片。
铜盆大小的鳞片在雨幕中泛著一种湿漉漉的暗沉沉的铁灰色。
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嵌著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被雨水冲刷下来,顺著鳞片往下淌,淌成一道道灰白色的浊流。
黑色蛟龙的四只竖瞳冷冷地俯瞰著这艘在风浪中摇摇晃晃的老旧客轮,像一个大人在俯瞰一群棲息在树叶的蚂蚁。
蚂蚁以为那片树叶很大,但在这个大人眼里,那不过是两根手指就能捻碎的东西。
以那条黑蛟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海水正在从墨绿色变成墨汁一般的纯黑色。
空气中开始瀰漫出一股极其浓烈的腥味。
高顽站在甲板上。
他肩上的帆布包袱已经被雨浇透了,腥臭的雨水顺著粗麻布裹著的剑鞘往下淌。
高顽没有撑伞,没有穿雨衣,就这么笔直地站在甲板中央,任由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砸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但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没有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海面上那两颗巨大的脑袋攫住了。
高顽的右手扣在剑柄上。
粗麻布底下,那柄布满裂纹的黑色短剑正在微微颤动。
跟著高顽杀的人越多,这把黑剑就变得越来越有灵性。
高顽本以为这布满裂纹的剑身,最多只能再支撑一次法力灌注便会轰然炸碎。
但没想到这傢伙却硬生生挺到了今天。
並且在后续的战斗中,这些裂纹似乎渐渐连成了一整条法力运转的迴路。
它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產生过这种反应。
高顽抬起头,看著面前约莫一公里处那两个巨大的脑袋。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瓦屋山翻到的古书中有著这样一篇记载。
传说北冥有蛟,黑水为號,双首而九趾,上古余孽也,近岁苏於渤海之渊。
南龙入海,北龙出淮。
世道一乱,各种妖魔鬼怪就想出来分一杯羹。
又一个前世看过的一则新闻在脑海中闪过。
说是渤海湾某处海域在某个年份发生过一起极其诡异的沉船事故。
一艘渔船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突然失联,搜救队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任何踪跡。
直到第四天那艘客轮才在十几海里外被找到。
当时船体完好无损,可船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后来那起事故被定性为突发性气象灾害,遇难者遗体被认定为被海浪捲走,不了了之。
高顽当时觉得那或许又是一个民间传说。
这种东西太多了,比如某地著名的坠龙事件,某条地下河的吃人水毯。某个挖掘隧道的施工队又挖出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可现在高顽站在甲板上,看著那条黑蛟脑袋上粉色的角。
忽然觉得当初的自己好像有点过於天真。
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蛟龙。
除了蛟龙,高顽找不到更加贴切的词语来形容眼前这条庞然巨物、
而现在这条长相奇怪的双头蛟龙,似乎对他脚下这艘船很有兴趣
它的两个脑袋一左一右地偏了一下,像两条狗在打量一块从桌上掉下来的肥肉。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个从喉咙深处一直延伸到胃里的窟窿在高顽眼前开启。
窟窿里没有舌头,没有上顎,只有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倒刺,那些倒刺一层套一层,每一根都有半人高,在雨幕中泛著一种湿漉漉的乳白色光泽。
下一刻。
从黑蛟嘴里喷出来的腥风顺著甲板灌进了船舱。
那味道臭得像是几百吨烂了几个月的鱼虾被一股脑塞进了搅拌机。
直到这时,震惊的人群才想起来逃命。
从甲板到船舱,从船舱到机舱,从机舱到驾驶室,所有人都在尖叫,在奔跑,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船长攥著舵轮的手开始颤抖,轮机的马力被推到了老船能承受的极限。
船舱底部响起一声濒死的咆哮,螺旋桨在海水里搅出一道惨白的尾跡,但船身几乎纹丝不动。
似乎海底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它。
一片黑影正从船底往上蔓延,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海底伸出来,沿著船壳的铁板一寸一寸往上爬。
一头真正的大妖,不用做什么,光是它的存在本身就会影响周围的环境。
就像四九城那位不可一世的局长一样。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三教九流的掌门们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条黑蛟的实力固然比不过那位局长,但面对脚下这艘昭和年代下水的破船来说,它依旧是超越一切常识的存在。
高顽把帆布包袱从肩上解下来,轻轻放在脚边。
包袱落在甲板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右手扣在剑柄之上。
御风带起的气流在他脚底炸开。
甲板上积的那层薄薄的海水,以高顽脚下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迸射出去,在昏暗的雨幕中形成了一圈瞬间扩散的水环。
水环边缘呈锯齿状,根根水珠如离弦之箭般飞射,打在一旁几个水手的小腿上,那几个水手却浑然不觉。
他们的目光依旧被海面上那两个巨大的脑袋攫住了,没有人注意到身后的甲板上发生了什么。
但海面上的那条黑蛟注意到了。
它左边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竖瞳里倒映出那个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身影。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轰鸣,震得船身的铁板嗡嗡作响。
冷不丁的,竟开始口吐人言。
“小虫子,法力炼炁士”
左边的脑袋开口了。
它的声音像是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声音含混不清,带著一股子黏糊糊的讥誚。
“本以为只是一群愚民,没想到还有甜点。”
右边那个脑袋也开口了。
高顽並未理会黑蛟的嘲讽。
也没有太过惊讶对方居然会说哈。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
每走一步脚底就涌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气流,甲板上的水洼被这股气流推著往两边退开。
意识深处,地煞七十二变的玉简正在剧烈震颤。
一枚崭新的符文,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玉简的深处浮上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那枚符文的顏色,是从未有过的深蓝。
蓝到发黑,黑到发亮,像是最深最深的海沟底部的顏色,像是在漫长的黑暗与寂静中结晶了亿万年的某种东西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