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那个矮壮汉子从马蹄铁围成的圈子里站了起来,嘴里最后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念完,七块马蹄铁同时飘飞而起。
铁面上的符文泛起一层微光,映照得马蹄铁赤红一片,像是刚从铁匠炉里夹出来一样。
他把右手按在最大的一块马蹄铁上,整条手臂青筋暴起,那层暗红色的光芒顺著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胸口、脸上,把他整个人染得如同阴间厉鬼。
他一步踏出。
速度比刚才的血镰刀还快上不少,每踩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烧焦的脚印。
他的目標不是山取,不是老陈,也不是那个中年女人。
而是径直撞向了陈望舒。
这是他作为的萨满的直觉。
那个沉默寡言、站在最前面、手里提著剑的年轻人,才是这群人里最危险的一个。
马蹄铁上的符文之力在他体內疯狂奔涌,让他的皮肤变得如同钢铁般坚硬,让他的力量暴涨到能一拳砸穿一堵砖墙。
他有信心,这一撞,猝不及防之下,觉得能把面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撞成一摊肉泥。
陈望舒看著他衝过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把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下蹲,右手握住了剑柄。
拔剑!
剑光在月光下只闪了一下。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剑,也没有人看清他的剑是怎么出的。
只听见鏘的一声脆响,然后那个矮壮汉子便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皮袄裂开了一道细缝,隱隱露出里面黝黑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道红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肚脐。
红线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红线边缘此刻正在往外缓缓渗出鲜血。
血珠一颗接一颗地滚出来,顺著肚皮往下淌,淌进裤腰里。
矮壮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吐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大口暗红色带著泡沫的血块。
然后他整个人沿著伤口直接裂成了两半。
左边一半向左边倒,右边一半向右边倒,哗啦啦砸在地上,內臟和鲜血溅了一地。
一剑!
秒杀!
陈望舒把剑收回来,剑尖朝下,上面沾著的一丝血顺著剑锋淌下来。
在剑尖处凝成一颗血珠,滴落在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啪嗒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剩下的死士。
哑巴抱著那口木箱蹲在角落里,脸上的烧伤疤痕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老妇人还在排水渠入口系她的红线,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矮壮汉子裂成两半的场景。
她的手里的活计顿了一下,铜铃在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但不过数秒钟,她又继续低下头繫著她的红线,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
只是这一次,她系的却是一个死结。
关外刀客把磨得只剩巴掌大的油石收进怀里,提著那柄四尺长的暗蓝长刀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矮壮汉子的尸体。
迈开步子,朝陈望舒走去。
他这辈子遇到过很多用剑的高手。
在关外,在长白山,在外蒙,他砍下过不知多少颗脑袋,其中不乏那些名门正派的真传弟子。
但如此之快的剑他还是第一次见。
但他並不害怕。
因为他是刀客,刀客的归宿就是死在比自己更强更快的刀剑之下。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下场。
刀客把长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陈望舒,摆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起手式。
刀身暗蓝色的光在月光下流转,刀背上那几个早已失传的契丹文字像活过来一样微微发亮。
陈望舒看著他的起手式,眼中难得的涌现出些许期待。
两人之间隔著不到十步。
夜风卷过废墟,吹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纸,吹得关外刀客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猎猎作响。
他的左臂早在多年前的某次战斗中,便被人齐肩削断了。
一片枯叶飞来。
两人同时动了。
关外刀客的刀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刀锋破空的尖啸声像狼嚎,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如同关外草原上那些奔腾的野马群,尽显北地霸气。
陈望舒的剑却恰恰相反。
他的剑很轻,很窄,每一次出剑的幅度都很小。
有时只是手腕微微一抖,剑尖便精准地点在关外刀客的刀身上,把他的刀势带偏半分。
速度不快,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刀光织成的网里閒庭信步。
直到第七剑的时候,关外刀客的刀势出现了一丝滯涩。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全力出手过了。
即便招式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也难免出现些许生疏。
而就是这地点微小的破绽。
陈望舒的剑尖在他刀身往回撤的瞬间,立即顺著他的刀背滑了上去。
剑尖擦过刀背上的契丹文字,擦过刀鐔,擦过关外刀客的手腕。
一道血线在关外刀客的手腕上绽开。
那把四尺长的暗蓝长刀瞬间从手中滑落,刀尖朝下扎进青石板缝里。
关外刀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血线,又看了一眼扎在地上的刀,然后抬起头,对著陈望舒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刀客对另一个刀客的致意。
然后,他晃动空荡荡的袖子缠住刀柄,把刀从青石板缝里拔出来,再次看向陈望舒。
现如今他两只手都已经废了。
但没关係,只要还能握刀他就是刀客。
陈望舒看著他目光有些复杂,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排水渠的路。
关外刀客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陈望舒为什么要让开路。
但他也没有多想。
只是用袖子缠著刀,一步一步走向排水渠,走到老妇人身边,在她旁边站定。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陈望舒。
民俗局在北方把他们这些三教九流当狗一样打,並不全是因为他们局长的原因。
一个强大的首领,不管是什么原因,必然都会得到很多强者的追隨。
更何况从古到今,朝廷的高手无论何时都稳压江湖一头。
这是不容爭辩的事实,也是很多江湖话本刻意迴避这个暴力机构的原因。
眼前这些人,即便是全盛时期的白莲阳支也根本不是对手。
但刀客不需要打过陈望舒。
他只需要守住这个涵洞。
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想把它做完。
山取看著关外刀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脑子不太正常的陈望舒。
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吐出一句。
“你倒是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