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舒並未理会自己的副局长。
他只是把剑收回来,剑尖朝下,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一连串的交手对他来说只是热身。
山取摇了摇头。
他知道陈望舒这小子的脾气。
这位华北分局的代理局长,有著一种莫名其妙惺惺相惜迷之操作。
对那些走投无路才投靠邪教的江湖人,总是留著一线余地。
这也是他明明实力强大,却只能当代理局长的原因。
同样是用剑,那个被老周夸上天的高顽都比他更合適当分局长。
只是那小子不知道为什么,对於吃国家饭很是抗拒。
刚刚虽然出手给了阴神一刀,但似乎依旧不打算加入组织。
再加上老周为了计划的完整,强行硬刚了三名白莲左使。
即便自己等人最后出手强行保下了他的命,但老周目前的伤势依旧不乐观。
这些黄领巾们估计到死都想不到,以及打进山海腹地的白莲左使,刚刚发出信號便被他们当场格杀。
只是为了那朵代表总攻的莲花,他们付出了了太多太多。
现在显然不是留余地的时候。
山取刚要说什么,远处那个存在感极低的哑巴,忽然把陶罐举了起来。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分散的这一刻。
陶罐的封蜡在他掌心里融化,顺著罐口往下淌,滴在地上嗤嗤作响。
然后罐口轰然炸裂。
一团黑雾从罐口喷涌而出,黑雾里裹挟著密密麻麻的振翅声,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他掌心里塞了一台小型发电机。
那些振翅声匯成一片刺耳的嗡鸣,震得所有人耳膜都在发颤。
“散开!”
老陈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自己的猜测居然是真的。
在他的印象里这东西一般都是用来打头阵用的。
因为噬骨蜂敌我不分,一旦出手非常难控制。
刚刚打起来以后他还以为是自己猜错了。
没想到对面这傢伙如此丧心病狂!
噬骨蜂飞行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细如髮丝的黑色轨跡,像一张正在急速扩张的网,朝四面八方罩过去。
最先被罩住的是那个中年女人。
她射出了三根银钉,银钉精准地钉穿了三只毒蜂,把它们钉在地上。
那三只毒蜂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死了。
但剩下的毒蜂依旧像疯了一样扑向她。
中年女人脸色一变,脚尖点地急速后退,同时从腰间摸出一颗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
烟雾弹炸开,浓烟裹挟著刺鼻的硫磺味瀰漫开来。
毒蜂被烟雾一熏,飞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几只甚至摇摇晃晃地掉在了地上,但它们依旧没有放弃,依旧朝著中年女人的方向扑过去。
陈望舒更快。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脚下地面猛地隆起一道土墙,土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上长满了尖刺,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毒蜂撞上藤蔓墙被挡下来不少,但更多的毒蜂绕过了土墙,从两侧包抄过来。
老道士终於从断墙上站了起来。
他右手拢在袖子里,左手掐了一个指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然后他把右手的袖口对准了那片蜂群。
袖口里涌出一股无形的吸力,那些毒蜂像是被卷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旋涡,在空中拼命扑腾著翅膀,却身不由己地被拽向那只袖子。
一只接一只,一排接一排,黑压压的蜂群在老道士的袖口处匯成一条黑色的细线,钻进袖子里消失不见。
老道士的袖口就像个无底洞,吞了上百只毒蜂连个嗝都没打。
哑巴捧著空荡荡的陶罐,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罐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老道士,满是烧伤疤痕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惊恐。
他辛辛苦苦养了几十年,能让整个民俗局头疼不已的噬骨蜂,就这么被一只袖子收走了
老道士把袖口拢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重新盘腿坐回断墙上,眼皮又耷拉了下去。
“慌什么,这玩意儿道爷我当年在滇西收了好几窝。”
“就这点,还不够泡两壶酒的。”
面对老道士的嘲讽,哑巴把空罐子往地上狠狠一摔,陶罐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然后从木箱里摸出第二件东西。
恰巧在这时。
老妇人终於系完了最后一根红线。
她站起身,把竹篮里剩余的铜铃一股脑全倒在地上。
铜铃在她脚下叮叮噹噹滚了一地,每一颗都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铜光。
她开始摇铃。
起初是极细微的一下,叮的一声,轻得像是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铃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铜铃在地上无人触碰却自己动了起来,隨著她的摇铃节奏上下跳动,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脆响,每响一声红线上那些小铃就跟著响一声。
铃声层层叠叠地匯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向对面那几个民俗局高手。
赶尸铃。
湘西赶尸匠代代相传的秘术。
这铃声能让死人站起来走路,能让活人魂不附体,能让听到铃声的人逐渐陷入最深沉的幻觉。
老陈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眼前开始发花,那些残垣断壁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了湘西老家的吊脚楼。
他看见寨子口的榕树下,师父正坐在石墩上冲他招手。
“不对!”
老陈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从幻觉中挣脱出来,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老妇人。
她还在摇铃,铃声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无数根针往耳朵里扎。
刚刚被噬骨蜂吸引了全部心神。
这下子一不注意,搞得就连见惯了妖魔鬼怪的山取也不幸中招。
只是他的反应和老陈不一样。
他没有去抵抗幻觉,而是闭上眼睛,把全部心神沉入了丹田。
他修的是追踪术,追踪术最重耐心。
几百个时辰的蹲守他都熬过来了,还熬不过这区区幻铃
他闭上眼睛,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整个人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几万年的石头,任由铃声在耳边轰鸣,却丝毫不为所动。
中年女人又扔了一颗烟雾弹。
这一次的烟雾弹不是硫磺味的,而是一股极浓的樟脑味。
樟脑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颇为提神醒脑,让剩下的几人有了喘息之机。
陈望舒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剑。
他没有去看那些铜铃,没有去看那些红线,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还在摇铃的老妇人。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脚底就涌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劲。
那些跳动的铜铃被震得东倒西歪,那些绷紧的红线一根接一根地震断。
老妇人看著他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从麻木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生死之间的確有大恐怖,即便已经身怀死志的她也避免不了。
老妇人开始拼命摇铃,手腕摇得咔咔作响。
但没有用。
那些断了线的铜铃像是死了一样,无论她怎么摇都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她后退了一步,竹篮从手里滑落,剩下的几根红线散落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然后她的后脖颈上多了一只手。
山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那只手掐在她的后颈上。
五指一收,老妇人翻了个白眼直愣愣倒地。
山取把她拎起来,和血镰刀、菸袋锅子老头扔在一起。
剩下的几个死士死的死,被抓的被抓。
角落里的哑巴,不知何时已经被老陈按在地上。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只剩下关外刀客和老鬼手还站在涵洞口屹立不倒。
他们看见了老妇人倒下,看见了哑巴被制服,看见了剩下的几个同伴一个接一个被拎走。
两人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涵洞口半步。
“够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关外刀客的肩膀上。
是老鬼手。
老鬼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们拖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没必要和老头子我一起死在这里。”
关外刀客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前方那片废墟。
废墟上,他的七个同伴已经被制服了六个。
对面的实力比想像中要强大太多太多。
关外刀客把刀收回来,刀尖朝下,然后慢慢坐在了涵洞口的石阶上。
用颤抖的右手摸出那块磨得只剩巴掌大的油石,用嘴咬住刀柄又开始一下一下地磨刀。
这一次,他磨得特別慢,特別仔细,像是在磨他这辈子磨的最后一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