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我们走不了了。”
沈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五四式,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一盒子弹,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夹里。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观望了大半个晚上的骑墙派们,终於在莲花升起的下一刻开始动手了。
最先倒戈的是城北那两个师。
他们原本接到的命令是在城外待命,但当白莲令箭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带头的几个军官只对视了一眼,就同时下了命令。
打!
杀进城去!
这些正规军的反水比黄领巾可怕一百倍。
因为他们知道友军的火力点在哪里。
知道预备队藏在哪条巷子里。
知道哪个指挥部的后窗没有哨兵。
他们对准昔日的同僚扣动扳机时,枪口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因为他们本就不是那批意志坚定的人。
当年为了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人,不可避免的吸纳了许多心怀鬼胎之人。
杨震山身后几十米外那个负责掩护他左翼的机枪手,就是被一个反水的副连长从背后捅死的。
那副连长姓马,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打仗前还跟杨震山蹲在一起抽过烟。
此刻他把刺刀从机枪手的后腰拔出来,在尸体上擦了擦,然后端起机枪,枪口对准了杨震山的后背。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抠下去。
杨震山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中间隔著一整条战壕的硝烟。
老马咧嘴笑了一下,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著杨震山的太阳穴飞过去,把他头上的军帽打飞了。
杨震山几乎是本能地抬枪还击,一串子弹打在马副连长身后的沙袋上,溅起一蓬碎麻布和沙土。
而那个姓马的已经缩回了掩体后面,消失在夜色里。
杨震山捡起军帽看了一眼。
帽檐上那颗红五角星被子弹削掉了一半,只剩半个光禿禿的塑料底子。
他把帽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就在这当口。
城里那些埋藏极深的地道口相继打开。
这座千年古城的地下远比想像的要深。
那些前清挖的地道,鬼子进京时藏过人的地窖,被一伙又一伙黄领巾从里面掀开了盖板。
他们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蚂蚁,扛著枪、腰里別著手榴弹,从每一口枯井、每一座破庙、每一间废弃的粮仓底下涌出来。
有些地道口就开在红袖章的防线后方,开在那些被炮弹推平了半边的民房里,开在菜市场的案板底下,开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四面八方!”
一个满脸血污的连长跌跌撞撞跑进指挥所,一只手指著外头,话都说不利索。
“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城北、城西、正阳门那边!全是!就连那些地主老財和地痞流氓们也全都在趁火打劫!”
“他们拿著菜刀斧头,见著红袖章就砍!”
“他们说要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地主老財
沈马在心中默念一番这个称呼,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调查部这几年,和这些人打过不少交道。
公私合营那阵子,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老实,见了他点头哈腰递烟倒茶,恨不得把人畜无害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当时沈马就觉得,这把火还没烧透。
这些没死感觉的毒瘤,迟早像当年的还乡团一样捲土重来。
现在果然。
那些昨天还在胡同口扫大街、接受劳动改造的地主老財,此刻正举著火把冲在最前头。
他们的眼镜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樑上,衣服上沾著油点子,皮鞋在废墟里踩得满是泥污,但他们的眼神近乎癲狂。
似乎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於得到释放的。
现在他们终於等到了翻身的机会。
南横街口子上,一个开过绸缎庄的老掌柜,六十多岁,佝僂著腰。
平日里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此刻正攥著一把剁骨刀,一刀一刀地剁在一个受伤民兵的脖子上。
每剁一刀,他嘴里就念叨一句。
“这是我的铺子!这是南横街十八號!这是我的铺子……”
那个民兵已经不动了,但他还在剁。
琉璃厂那边,一个当过古董商的禿顶男人,带著七八个同样穿著中山装的同行,把两个掉队的红袖章堵在了一间被炸塌了半边的书店里。
他们用捅炉子的铁钎子把人捅了个对穿,然后把尸体从窗户扔出来,摔在街面上,血顺著青砖缝流了半条巷子。
三里河附近,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女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寧装,看打扮像个街道干部。
但她正举著一把缴来的五六式半自动,对准一个跪在地上的年轻战士。
那战士看著比她儿子大不了几岁,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脸上全是血,嘴里还在骂。
女人皱了皱眉,扣动了扳机。
枪声过后,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对身后的人说。
“下一个。”
这些人甚至不是被黄领巾收买的。
他们只是嗅到了风向,嗅到了血腥味,然后从各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亮出了他们藏了十几年的獠牙。
南锣鼓巷方向,被高顽一根拔掉的斩龙钉附近,残余的光柱开始重新亮起,亮度甚至更胜先前。
其他钉子的位置在挪移,大阵的缺口正在被无数阴山派弟子用血肉和魂魄重新填补。
缺口越来越小,从那里逃出去的居民被堵了回来,惨叫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在逐渐合拢的光柱之间迴荡。
阳支大长老站在阵地最前方,把沾满鲜血的拳头从一具红袖章尸体的胸腔里拔出来。
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赤裸,皮肤赤红如同烧透了的烙铁,汗珠刚从毛孔里渗出来就被高温蒸成白汽,在他周身笼成一层淡淡的雾。
他身后不远处,青阳宫主盘膝坐在一具倒扣的焦尾琴旁边,十根指头在琴弦上轻轻拨弄,每拨一下,就有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红袖章战士捂著脑袋惨叫著倒下。
他们的身后,那尊被高顽一剑劈开的阴神,胸口的裂痕已经完全癒合,庞大的身躯重新挺立在暗红天空下,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对准山海大门发出无声的咆哮。
大长老甩了甩拳头上的血,抬起头,看向山海大门的方向。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开战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狂喜,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志得意满的从容。
“传令下去。”
他声音不大,但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阵前。
“跪地投降者,缴枪不杀!胆敢抵抗者,全部给我吊起来扒皮充草!”
身后,一阵阴惻惻的笑声从黑袍阴影中传出。
“终於还是等到这一天了么”
“大长老,你猜那些泥腿子现在在想什么”
黑袍阴影的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大长老没回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並未吭声。
因为他们真正的主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