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山海大院最深处响起。
几乎盖过了战场之上的所有声音。
所有还在阵地上死战的红袖章们,全都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身后。
只见一道火光拖著长长的白烟,像一条扭曲的白蛇,笔直地扎向被绿光照亮的夜空。
它飞得很高,高到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见。
紧著这一声闷雷般的炸响將尖啸终结。
一朵硕大的白色莲花在夜空中炸开,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有一丈来长,在惨绿色的光柱映照下泛著一种病態的萤光。
花瓣中央,是一团幽绿色的焰心。
哪怕在十方血煞阵的光污染里也扎眼得厉害,像一滩白亮的脓血泼在天上。
莲花在夜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在朔风中一点一点散开。
散开的花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飘洒洒地落向山海大院的方向,落在琉璃瓦上,落在迴廊的栏杆上,落在乾涸的池塘里,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收敛的尸体上。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这是最高级別的白莲令箭。
上一次这玩意儿在四九城上空炸响,还是嘉庆十八年,林清带著两百多个亡命徒打进紫禁城那回。
哪一次他们只差一点,便能改天换日。
高顽的身影从地窖中窜出,站在塌了半边的破庙上。
乌鸦的视角让他在第一时间看见了那朵白莲。
下一刻。
原本隱藏在地窖之中的乌鸦在同一时刻,化作黑色洪流冲天而起。
翅膀拍打的声音像一阵闷雷滚过夜空,它们不再隱藏,不再潜行,而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態朝著山海大院的方向扑去。
高顽现在的感觉很不好,他刚刚似乎错过了什么。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尖啸声响起的时候。
杨震山正蹲在轻机枪后面换弹链。
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扣了好几下才把弹链扣进供弹口。
他们这支预备队几乎已经被逼到绝路,一个小时前的上万弟兄。
现如今剩下的不足三分之一。
杨震山下意识转过头。
那朵白莲花在他浑浊的瞳孔里缓缓绽开,惨白的光映在他满是硝烟的脸上,把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疤照得发青。
弹链从供弹口滑出来,砸在脚背上。
身后传来噹啷一声,是警卫员小李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壶盖滚出去老远,在弹壳堆里磕出一串叮叮噹噹的脆响。
杨震山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右手从机枪握把上鬆开。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够什么人。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把军帽从头上抓下来,攥在手里。
前朝的事情他不太清楚。
但民国二十六年,华北沦陷的时候,那些给鬼子带路的维持会,也喜欢在攻下的县城放这种信號弹。
那时候不叫白莲令箭,叫和平光。
是给汉奸行径贴金的把戏。
杨震山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见这玩意儿了。
“老杨……”
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隔壁机枪阵地上的老孙头,五十多岁的老机枪手,平时话不多,打了一晚上也没见他吭过几声。
此刻老孙头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像个被嚇破了胆的老头。
“老杨,那是什么里头为什么首长那边”
杨震山没回答。
他把军帽重新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唇上那道乾裂的口子。
“继续打。”
杨震山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没有人应声。
沙袋掩体后面,几个年轻的民兵正愣愣地看著山海大院的方向。
有个娃娃脸的小战士,怀里抱著一桿比他还高的三八大盖,眼眶里的眼泪转了好几圈,终於滚了下来,在满是硝烟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他叫王二喜,今年刚满十六,爹是胡同口卖包子的王跛子。
今晚出来时爹还在后面喊让他早点回来,明天还得帮著揉面。
他爹还在家里等他。
但他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杨震山突然吼了一声。
只是这一声吼出来,就连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他把弹链重新捡起来,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但手却不听使唤的扣了好几下才扣进去。
“別管那么多,打完这一仗老子请你们吃肉!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杨震山的话语像是给手下打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阵地上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垂下枪口。
不是准备投降,也不是要逃跑。
这个年代能在四九城当兵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就连对面黄领巾的枪声都变得稀疏。
仿佛所有人全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去看那朵正在缓缓消散的白莲。
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沈马站在窗前,手里的话筒已经滑到了桌面上。
通讯兵还在对著步话机声嘶力竭地吼,嗓子早就劈了。
“餵喂!栋么,栋么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然而步话机里只剩下电流声,滋啦滋啦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老李靠在门框上,手里夹著一根烟,他盯著窗外那朵白莲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烟掐灭在门框上。
“沈头,不太妙,外面那些骑墙派,怕是要反。”
沈马没有回头。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窗外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不是要反,是已经反了。”
话音还没落地,前线指挥部临近的高墙外面,就响起了刀兵碰撞的声音。
先是一声急促的惨叫,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然后是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追。
核心失守带来的连锁反应是致命的。
恐慌在蔓延。
“城北的部队进城了!”
喊声刚起,就被一声枪响盖了过去。
然后外面全乱了,骂声、惨叫声、枪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老李把菸头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五四式,侧身靠在门框边上。
他的动作並不迅速,但却出乎意料的稳当。
跟他十年前在朝鲜战场上摸哨兵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沈头你从后窗走。”
而沈马却没有丝毫动作。
他把擦乾净的眼镜戴上,看著窗外正北方向。
那里,驻扎著一支足足有两个师的部队。
他们本应该成为四九城的第一道防线。
而现在,事情似乎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