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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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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柯冉的宿舍在走廊中段,门上的编号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

    况煦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只记得腿在发软,好几次差点跪在地上。

    他拼命地跑,跑到肺像着了火,跑到喉咙涌上腥甜,一秒都不敢停。

    门没锁,他一推就开了。

    庄柯冉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道人影就扑了过来。

    况煦景抱住她的大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庄姐——!”

    庄柯冉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低头看着况煦景那张惨白的、满是泪痕的、狼狈得不成样子的脸,水杯差点没拿稳。

    “你干什么?”

    “庄姐!我梦见你掉进裂缝里了!”

    况煦景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他把脸埋在她膝盖上,浑身都在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像是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梦见地裂开了,你站在裂缝边上,我想叫你跑,但怎么都喊不出声,你脚下的地在往下掉,我拼命想拉住你,但够不到……”

    庄柯冉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梦里的事。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看见她脚下碎石的裂缝,能看见灰尘落在她肩上的印子,能看见她最后那个笑。

    很小,很淡,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庄姐,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再也不跟你顶嘴了,再也不嫌你管得多了。”

    “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你别掉进裂缝里,求你了……”

    庄柯冉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

    她看着况煦景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

    “不起来。”

    “况煦景。”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况煦景把她的腿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耍赖又委屈的腔调。

    庄柯冉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怀里那颗乱蓬蓬的脑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好好好,我答应你。”

    况煦景从她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可怜巴巴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保证不会掉进裂缝里?”

    “保证不会。”

    况煦景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她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着哭声。

    庄柯冉的手悬在他头顶停了几秒,最后轻轻落下来,搭在他头发上。

    “别哭了。”

    “我没哭。”

    庄柯冉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

    “你鼻涕都蹭我裤子上了。”

    况煦景一僵,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被庄柯冉按住了肩膀。

    “行了,骗你的。”

    况煦景的手停在半空,“庄姐……”

    庄柯冉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控诉一点委屈一点劫后余生庆幸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做事毛毛躁躁,说话没轻没重。

    那时候她总觉得他烦,现在还是觉得他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烦变成了一种习惯。

    像空气,像水,像每天都要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我不会有事的,也不会先你们一步离开。”

    况煦景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嘴角却在上扬。

    庄柯冉看着他这副样子,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啦,滚回去睡觉。”

    “我不回去,万一又做梦了怎么办?”

    “那我打晕你。”

    “……庄姐,你舍得吗?”

    庄柯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况煦景乖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着床沿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蹭的灰,又看了看庄柯冉膝盖上那片被泪水和鼻涕洇湿的深色印子。

    “庄姐,你的裤子……”

    “明天你洗。”

    “哦。”

    况煦景转身往外走,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庄柯冉。

    “庄姐,你刚才说答应我的时候,是不是脸红了?”

    庄柯冉面无表情地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况煦景被砸个正着,却笑得像个傻子。

    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看着庄柯冉,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庄姐,晚安。”

    门在身后关上。

    庄柯冉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上扬。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有一点点热。

    聂戈威站在走廊拐角处,正好目睹了况煦景冲进庄柯冉宿舍的全过程。

    他站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是庄柯冉掉进裂缝,被岩浆吞没。

    为了救他。

    地面裂开的时候,他站在裂缝边缘,脚下是正在崩塌的碎石。

    庄柯冉冲过来一把把他推开,他被推出去撞在墙上,后背疼得发麻。

    回头看见庄柯冉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新的缝隙,岩浆从地心涌出来,橘红色的、白炽的、像太阳表面一样炽热的岩浆。

    她来不及躲,也不想躲,因为身后是墙,墙后面是通道。

    如果他往旁边跑,岩浆会沿着裂缝蔓延过去,堵住所有人的退路。

    她选择用自己堵住那道裂缝。

    “老聂,活下去。”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岩浆里,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墙边看着那片还在翻涌的橘红色岩浆,浑身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变成破碎的抽噎。

    他想冲过去,但腿不听使唤,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岩浆冷却、凝固、变黑,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见证一个又一个队友在他眼前坠入深渊,可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聂戈威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转身走进黑暗里。

    ……

    随着时间的推移,楚稚昀的梦慢慢开始变调。

    不再是单纯的坠落与深渊,不再是安茜柚趴在裂缝边缘够不到他的手。那些画面像被人悄悄抽走了底片,换上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场景。

    他梦见自己站在希望基地的门口。

    是那个早已在上个世界线崩塌了的、用废弃矿山改造的、灯光永远昏暗的基地。

    安茜柚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头发比现在长,几乎垂到腰际,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涩。

    但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沉稳、冷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楚队,物资找到了。”

    她的声音比现在轻一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邀功。

    他低下头,看着她怀里那堆用衣服兜着的压缩饼干和罐头。

    包装上沾着雪和泥,有些罐头的铁皮被冻得变了形。

    但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那堆东西,手指碰到她冻得通红的手背。

    她缩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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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一个人不要跑那么远。”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像一只被忽然抓住的鹿,想跑,又舍不得跑。

    “我不会有事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戴上。”

    她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套。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枪茧。那双手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接过来,没有戴,攥在手里。

    “谢谢楚队。”

    那是上个世界线的冬天,极寒末日的第二个月,物资极度匮乏的那个冬天。

    他们还不是恋人,甚至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只记得从那天起,她再也不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每次外出搜寻物资,她都会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在他视线范围内。

    他会放慢脚步等她,她会加快脚步跟上。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从不说破,也从不越界。

    他想伸手牵她,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注意到了,假装没看见,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那是上个世界线的安茜柚。

    还不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把所有人的伤往自己身上转的、一个人撑起整座空中避难所的安茜柚。

    她会害羞,会脸红,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他,会在被他发现的时候迅速别过脸,假装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她会在深夜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把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分一半放在他床头。

    他问过她,她说是自己不饿。

    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凹陷的眼窝,越来越明显的颧骨,心疼到攥紧拳头,却没有说破,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外出搜寻物资都走更远的路,找更多的东西,把她分出去的那份悄悄补回来。

    他们就那样互相瞒着,互相让着,把那点可怜的食物推来推去。

    谁都不肯多吃一口。

    谁都想让对方多活一天。

    如今回想起来,也许那就是喜欢。

    不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不是海誓山盟的非你不可,只是在末日里两个快要活不下去的人把仅有的一点温暖都给了对方。

    只是在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知道能一起走多远的情况下,选择并肩走下去。

    梦里的画面一转。

    梦境来到极寒末日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站在观察窗前,外面是无尽的雪。安茜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蒸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她的脸。

    “楚队。”

    “嗯?”

    “如果末日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去找个地方种地。”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收了回去,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

    “我想去看日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末世里已经没有几个人能看到日出了。

    厚厚的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太阳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

    地面上的幸存者只能靠钟表分辨白天黑夜,没有人知道太阳还会不会重新升起。

    但她说想去看日出。

    他侧头看着她。

    安茜柚被白雾模糊的侧脸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他记住了那个轮廓。

    “好,等末日结束了,我陪你去。”

    她抬起头望着他,水蒸气还在升腾,把她的眼睛熏得湿漉漉的。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嘴角慢慢上扬,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一言为定。”

    楚稚昀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身上,柔柔的,暖暖的,像她当年递过来的那杯热水。

    那个梦太清晰了。

    不是他之前做过的那些碎片式的、混乱的、需要费力拼凑的梦。

    而是完整的、连续的、像一部被剪辑好的电影。

    楚稚昀开始期待夜晚。

    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Hope小队的队长,永远处于战备状态的男人,曾经把睡眠视为浪费时间。

    他可以在任务间隙靠着墙眯十分钟就恢复精力,可以在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睡后依然保持精准的判断力,可以比任何人都更晚合眼、更早睁开。

    现在他每天晚饭后就回到总控室门口,在那道冰冷的合金门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等着那些画面涌上来。

    极热末日的第一个月,他去城外搜寻物资,运气不好,在一处废弃的居民楼里遇到了变异种。

    那些东西从地下车库涌出来,密密麻麻挤满了整条通道。

    他开枪打死几只,枪声引来了更多。

    他往楼上跑,跑上四楼,跑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把门反锁。

    变异种在门外嘶吼,用身体撞门,门板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靠在墙上,握着枪,子弹还剩三发。

    他闭上眼睛。

    安茜柚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

    她站在基地门口送他的样子,她坐在床边给他递水的样子,她仰着头看那片灰蓝色天空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换了个弹匣,站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在等他回去。

    楚稚昀睁开眼睛,从梦里醒来。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身上。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想起上个世界线的自己,那个没有异能、没有治愈能力、连一颗子弹都要省着用的楚稚昀。

    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是想活下去,想活到她身边,想陪她去看日出。

    因为她在等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她的名字。

    但愿喊了。

    但愿她听见了。

    但愿她知道,他没有食言。

    他一直在等她。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轻轻拨动了的灯。

    楚稚昀低下头,看着那片光芒。

    柔和的,温暖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光芒。

    光芒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短暂栖息,然后缓缓退回门缝里。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安茜柚。”

    没有人回应,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就像上个世界线的每一个清晨,她站在基地门口,他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她。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但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现在也是。

    楚稚昀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那些梦还会来。

    一遍又一遍,在每一个能梦见她的夜晚。

    即使知道那些梦不是这条世界线他们的故事。

    他还是要说。

    既然承诺了,他就一定要做到。

    这也是他能给她的,全部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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