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已经腐蚀到了第五层。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加快了脚步。
走廊里的人流比往常密集了许多,人们低着头,抱着物资,从一个区域转移到另一个区域,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
第五层的防护壁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知道。
警报声在末日特查局的总控室里回荡,刺耳的声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安茜柚站在全息屏幕前,盯着第五层的剖面图,金属骨架变形的位置被标成刺目的红色,像一道正在慢慢裂开的伤口。
“还能撑多久?”
楚稚昀调出最新的监测数据。
“按照目前的腐蚀速度,最多一周。”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酸雨强度不变的话。”
安茜柚没有接话,她盯着那道正在慢慢扩大的红色区域,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第五层撑不住了,所有人就要转移到最底层。
最底层的空间够,但物资搬运需要时间,人员转移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况煦景站在她身后,异能还没完全恢复,但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加固最底层的防护了。
走廊里,人们还在转移。
老人被搀扶着走在最前面,孩子被抱在怀里,年轻人扛着物资跟在后面。
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被酸雨腐蚀得面目全非的走廊,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那些曾经住过的地方,那些曾经笑过、哭过、吵过、闹过的地方,正在被酸雨一点一点地啃噬。
天花板上的灯管灭了,墙壁上的油漆剥落了,地面上的瓷砖翘起来了,露出
混凝土也在被腐蚀,表面变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
再过几天,这层楼就会变成无人敢入的死域,它会被酸雨彻底溶解,变成一滩灰白色的泥浆,顺着通道往下流,流到最底层。
但他们没有时间伤感。
第五层的红色区域还在扩大,越来越多的承重柱开始变形,金属骨架的呻吟声越来越响,像一头被慢慢勒死的老牛,连喘气都带着血沫。
安茜柚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脸色越来越白。
一周后,第五层的金属骨架彻底变形,事情发生只在一瞬间。
安茜柚听见那声巨响的时候,正站在第六层的通道口指挥物资搬运。
声音从头顶传来,沉闷的,像打雷,让人心里发慌。
她抬起头,天花板在抖,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地往下落,灯管晃了几下,灭了,又亮起来。
走廊里有人尖叫,有人喊“快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
安茜柚站在通道口,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绽放,在头顶撑起一道屏障,碎石从天花板上崩落,砸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撑着那道屏障,等着所有人撤离。
第五层的坍塌持续了整整一天。
不是轰然倒塌,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先是天花板,然后是墙壁,然后是承重柱。
每一块碎石都砸在安茜柚撑起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琉璃仰着头看着她,不敢出声,它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的异能帮不上忙。
楚稚昀站在她身后,风刃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出手。
况煦景也在旁边,他的异能还没完全恢复,但他还是撑着,在安茜柚的屏障
那道金属板薄得像纸,一碰就碎,但他还是撑着。
庄柯冉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根冰刺,也在安茜柚的屏障
那道冰墙薄得像玻璃,一敲就碎。
聂戈威的雷电在指尖跳跃,随时准备击碎那些砸下来的碎石。
武圣平的土墙从地面升起,在安茜柚的屏障
费一鸣站在最后面,引力场全力运转,把那些偏离方向的碎石甩开。
罗辰皓的藤蔓从墙角探出来,缠住那些快要掉落的碎石,把它们固定住。
祁寒瑾的水系异能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他就去帮忙搬运物资。
谢思翊跟在他后面,用瞬间移动把那些被困在通道里的人救出来。
没有人闲着,所有人都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拼尽全力。
酸雨停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那些密集的、持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忽然消失了。
没有一点点预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个孩子。
他站在走廊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嘴里含混地说了几个字。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身边的老人忽然蹲下来,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身边的人,有人仰着头,闭着眼睛,嘴唇在抖。
雨停了。
持续了整整半年的酸雨终于停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他们撑过来了。
总控室里,周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沙哑而颤抖。
“安顾问,所有避难所都报告了同一件事。”
“酸雨停了,是真的停了。”
安茜柚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些跳动了半年的数据终于归于平静。
琉璃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紫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老大,雨停了。”
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安茜柚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一笑。
走廊里,人们已经开始欢呼了。
每个人心底迸发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声音。
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就笑了。
那些在酸雨中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在酸雨中受伤的人,那些在酸雨中日夜提心吊胆的人,此刻都站在走廊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像在确认那些雨真的不会再落下来了。
况煦景高兴地狂奔,他从总控室跑出来,沿着走廊跑,一路跑一路喊:“雨停了!酸雨停了!”
庄柯冉跟在他后面,想拉住他,但他跑得太快了,他跑到生活区,跑到食堂,跑到训练室,跑到每一个有人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喊。
“雨停了!酸雨停了!”
他的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庄柯冉终于拉住了他,他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庄姐,雨停了。”
庄柯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狼狈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还在发抖的手。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我们撑过来了。”
况煦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庄柯冉蹲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边泽野走过来,拍了拍况煦景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丢不丢人。”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孟栀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拆他的台。
武圣平搓着手,憨憨地笑。
“好了好了,雨停了,大家都好好的,该高兴才对。”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
酸雨停歇的第二天,所有人都还在庆幸中没缓过神来,大洪水来了。
那些被酸雨侵蚀了半年的岩层,在大洪水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一层一层地被撕开。
浑浊的水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泥沙、碎石、还有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杂物,顺着通道往下涌,速度比暴雨时快了不止一倍。
安茜柚站在总控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所有避难所,启动抽水系统。”
周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安顾问,抽水系统一旦启动——”
“我知道,会有报废的风险。”
“但如果现在不启动,整个避难所都会被冲垮,到时候连报废的机会都没有。”
周正沉默了,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各个避难所负责人急促的应答声,安茜柚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抽水系统的启动按钮在总控室的最中央,一个红色的、被透明罩子盖住的按钮。
她走过去,掀开罩子,把手按在按钮上。
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顺着按钮往下渗,渗进抽水系统的控制芯片。
她在用自己的异能强化那些脆弱的电路,让它们能在超负荷运转中多撑一会儿。
按钮按下去的那一刻,整座基地都在震动。
那些被酸雨腐蚀了大半的管道,在大功率抽水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安茜柚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手还按在按钮上,银白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涌出。
琉璃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的侧脸,耳朵压得低低的。
“老大……”
“没事。”
安茜柚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慰它,也像在安慰自己。
总控室的屏幕上,代表各个避难所抽水系统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周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沙哑而急促:“安顾问,青峰避难所的抽水系统启动失败,电路被酸雨腐蚀得太厉害了。”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紧,青峰避难所,两万多人。
如果抽水系统启动不了,洪水会在一小时内灌满整个避难所。
“让所有人转移到最底层,封闭所有通道。”
“已经转移了,但最底层的空间不够,而且……”
周正的声音哽了一下,“而且最底层的防护壁也有渗漏。”
安茜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一直在闪的光点上。
“把青峰避难所的抽水系统接到总控室,我来远程强化。”
周正愣了一下:“远程?可是安顾问,距离太远了,您的异能……”
“能撑多久撑多久。”
安茜柚的声音不容置疑。
周正没有再问,通讯频道里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几秒后,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点旁边出现了一行小字:远程连接中。
安茜柚抬起另一只手,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顺着总控台的数据线往外走,穿过地下光缆,穿过被酸雨侵蚀的岩层,穿过正在被洪水冲击的通道,一路延伸到青峰避难所。
她感觉到了那台抽水机,感觉到它被酸雨腐蚀过的电路,感觉到它快要烧毁的马达,感觉到它拼命想转起来却怎么也转不动的无奈。
她的异能像一只手,轻轻托住那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把那些断裂的电路一根一根地接回去,把那些快要烧毁的马达一点一点地冷却,把那些被泥沙堵住的管道一寸一寸地疏通。
抽水机重新转起来了,虽然很慢,但确实在转。
安茜柚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没有松手,她一只手按着总控室的按钮,强化末日特查局的抽水系统,另一只手伸向远方,托着青峰避难所的抽水机。
楚稚昀站在总控室门口,看着安茜柚的背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风刃在掌心凝聚又消散,凝聚又消散,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走过去,想让她松手,想替她分担。
但他知道,他分担不了。
他的风系异能在洪水面前毫无用处。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看着她。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着他,也席卷着躲在角落默默盯着这边的琉璃。
琉璃蹲在总控室的角落里,尾巴垂在地上,它看着安茜柚的背影,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顺着数据线延伸向远方。
它帮不上忙。
在虫蚀灾难的时候,它能喷火,能烧死那些紫红色的怪物,能保护那些躲在防护门后面瑟瑟发抖的人。
在极寒的时候,它能提供温度,能让那些快要冻僵的人暖和起来。
在极热的时候,它至少还能陪着老大,在她累的时候蹭蹭她的手。
但现在,酸雨腐蚀了基地的防护壁,大洪水从裂缝里灌进来,抽水系统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而它什么都做不了。
它在洪水面前只能蹲在角落里,看着老大一个人撑着。
琉璃把脸埋进爪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