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辰皓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安茜柚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目前不打算告诉安茜柚。
他每天早上照常去加固防护壁,照常去搬运物资,照常去照顾那些被酸雨灼伤的人。
他的藤蔓在墙角蔓延,叶片卷曲着,边缘发黄,但他的异能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能把那些快要坍塌的墙体固定住。
没人发现他在做噩梦。
他以为自己能撑过去,像费一鸣那样,习惯了就不怕了。
但两周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梦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能闻见酸雨的气味,能听见皮肉被腐蚀的滋滋声,能感觉到骨头碎裂时的细微震动。
每一次醒来,那些画面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滩血水,就是那些躲在塑料布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藤蔓的叶片越来越黄。
费一鸣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事,只是最近太累了。
费一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递给他一瓶精神恢复剂。
罗辰皓接过来那瓶精神恢复剂,忽然问了一句:“费哥,你做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费一鸣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事,靠在椅背上,看着罗辰皓。
那双总是被眼镜遮住的眼睛里,有一种罗辰皓很少见到的东西。
“人都畏惧死亡,刚开始的时候会比较害怕,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肺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后来就不怕了,甚至开始有些烦,每天都是同一个梦,同一个死法,会感到无聊。”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再后来就开始习惯了,闭上眼睛是水,睁开眼睛是天花板,像一套固定的流程,走完就行了。”
罗辰皓盯着手里那瓶精神恢复剂,透明的玻璃瓶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的梦会变吗?我是说视角。有时候是第一人称,有时候是第三人称,有时候从上面往下看,有时候从侧面看,像有无数个机位同时对着你,镜头换了又换,结局从来没变过。”
费一鸣沉默了一会儿。
“会,刚开始只有第一人称,后来才有其他视角。”
罗辰皓攥紧了手里的瓶子,“你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费一鸣想了想,“因为我知道那是梦。醒了就没事了。”
罗辰皓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些手指上全是伤,指节上全是破皮,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泥沙。
“我梦到的不只是我自己的死,我还梦到了别人,梦到了安顾问,梦到了楚队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躲在坍塌的建筑身上,但他们还在拼命地往里面缩,想把那点可怜的遮蔽物让给身边的人。”
“安顾问站在最外面,用身体挡住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酸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的皮肉被蚀穿,露出反复复,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费一鸣静静地倾听着。
罗辰皓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费哥,那些梦是真的吗?是上个世界线真实发生过的吗?”
费一鸣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安顾问说那是上个世界线留下的记忆,但记忆不一定是事实,可能是扭曲的,可能是被篡改的,可能是克瑞斯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所以不管那些梦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都不能被它们影响,我们在这个世界线,唯一的目标就是活着,所有人一起活着。”
罗辰皓低下头,“可是那些画面太真实了,我能闻见酸雨的气味,能听见皮肉被腐蚀的滋滋声,能感觉到骨头碎裂时的细微震动。”
“我每天闭上眼就是那些东西,睁开眼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快撑不住了。”
费一鸣看着他。
“你不需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只需要活着,撑到酸雨结束,撑到末日结束,撑到我们所有人都安全的那一天。”
“到时候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把那些梦说出来就说出来,不想说就烂在肚子里。”
“但现在,你得撑着,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那些还在等我们的人。”
罗辰皓攥着那瓶精神恢复剂,攥了很久,然后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去。
他把空瓶放在桌上,站起来,“我知道了,谢谢费哥。”
费一鸣点点头,“再去拿两瓶,晚上睡前喝一瓶,如果半夜醒了再喝一瓶。”
罗辰皓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费哥,你说……安顾问真的感觉不到疼吗?”
费一鸣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只是不说。”
罗辰皓沉默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费一鸣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排空瓶。
他想起罗辰皓刚才说的那些话。
费一鸣闭上眼睛,他没见过上个世界线的安茜柚,但他见过这个世界的。
见过她在极寒里站在最前面,见过她在虫蚀群里冲在最前面,见过她用身体挡住砸向幸存者的碎石。
见过她把谢思翊脖子上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一声不吭。
她不是感觉不到疼,她只是不说。
走廊尽头,罗辰皓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两瓶精神恢复剂。
他的藤蔓从墙角探出来,卷曲着缠上他的手腕,叶片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那片发黄的叶子,想起安茜柚说过的话。
“植物能感知到你的情绪,你难过,它们也会难过。”
他抬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叶片轻轻卷起来,缠住他的手指。
罗辰皓看着那根缠在手指上的藤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事。”
藤蔓松开他的手指,慢慢缩回去。
罗辰皓把那两瓶精神恢复剂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向生活区。
……
安茜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找到罗辰皓的。
那天罗辰皓刚从加固现场回来,防护服还没脱,脸上全是灰,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他的藤蔓从墙角探出来,叶片卷曲着,边缘发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安茜柚站在走廊拐角处,靠着墙,手里拿着两瓶精神恢复剂。
罗辰皓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绕路走,安茜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辰皓。”
罗辰皓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看着她。
“安顾问,有什么事吗?”
安茜柚走过来,把其中一瓶精神恢复剂递给他。
罗辰皓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安茜柚看着他喝,等他喝完了才开口。
“最近睡得好吗?”
罗辰皓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手里那个空瓶,沉默了几秒。
“还行。”
安茜柚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罗辰皓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全都被看穿了。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空瓶,指节泛白。
“安顾问,我……”
“你也做那个梦了,对吧?”
罗辰皓的手指僵住,他抬起头,看着安茜柚。
安茜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看你状态这么差,想也知道。”
罗辰皓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安茜柚没有问他梦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
“手给我。”
罗辰皓伸出手,安茜柚握住他的手腕,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渗进他的皮肤。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
酸雨、血水、被腐蚀的皮肉、露出白骨的双手、躲在塑料布
银白色的光芒忽然亮起来,把那些画面全部推开。
那些被酸雨腐蚀的记忆像被一层透明的壳包裹住,不再往外涌。
罗辰皓闭着眼睛,感觉那些一直在脑子里嗡嗡响的东西忽然安静了。
安茜柚收回手。
罗辰皓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画面还在,但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也听不见了。
“谢谢安顾问。”
安茜柚把另外一瓶精神恢复剂递给他。
“晚上睡前喝一瓶,如果半夜醒了再喝一瓶,过几天就好了。”
罗辰皓接过那瓶药,攥在手里。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安茜柚也没有催他。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酸雨砸在基地外墙上的声响,密密麻麻的惹人厌烦。
过了很久,罗辰皓忽然开口。
“安顾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安茜柚意外地看着他。
“你问吧。”
罗辰皓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朋友离去,应该很痛苦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酸雨砸在外墙上的声响忽然变得很远。
安茜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罗辰皓慌张的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安茜柚的声音很轻。
“确实挺痛苦的。”
罗辰皓抬起头,看着她。
安茜柚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我看着你们一个接一个地死,有的死在我面前,有的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罗辰皓攥紧了手指。
“那时候我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为什么不是他们?他们比我更有资格活着。”
“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牵挂,我什么都没有,我死在哪里都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难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微弱地跳动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活下来不是惩罚,是任务,是最后的希望。”
“有人需要我活着,有人需要我去做那些他们来不及做的事,有人需要我去记住他们。”
罗辰皓的眼眶红了。
“安顾问,那你现在……还觉得什么都没有吗?”
安茜柚抬起头,看着他脚边那些慢慢舒展开叶片的藤蔓。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需要我活着,不是为了任务,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
罗辰皓的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用力抹了一把脸。
“安顾问,你也是我们的朋友。”
安茜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有一个问题,罗辰皓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
“安顾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安茜柚沉默了很久。
“想过。”
罗辰皓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安茜柚的声音很轻。
“上个世界线,所有人都死了之后。”
“我站在废墟之上,看着那些空荡荡却没有一丝生命迹象的土地,忽然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想着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需要我了。”
罗辰皓看着她。
“安顾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个世界线里,我们也死了,你还会继续吗?”
安茜柚坚定地回答他。
“会。”
罗辰皓愣了一下。
“为什么?”
安茜柚想了想。
“因为还有下一个世界线,如果这个世界线也失败了,我会继续穿越,继续救人,继续和末日斗。”
“总有一天,我会赢。”
她的声音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所以你们别死,努力活着,活到末日结束,活到我赢的那一天。”
安茜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去吃点东西,你瘦了很多,再这样下去,藤蔓都要饿死了。”
罗辰皓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藤蔓。那些叶片还在慢慢舒展,边缘的黄色淡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他站起来,跟在安茜柚身后。
走了几步,安茜柚忽然停下来。
“辰皓。”
罗辰皓看着她。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客气。”
罗辰皓用力点了点头,跟在安茜柚身后,走向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