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卿月又去上了三日朝。
三日里,卫昭宴每日都会在退朝后“恰好”出现在她必经的路上,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今日吃了什么,昨夜睡得好不好,天气转凉可添了衣裳。
每一句都寻常得像路边随便拉的家常。
每一句都让冷卿月的后背绷紧三分。
第四日,她没去。
冷禹逐被她从被窝里拎出来,套上龙袍,塞进马车,临行前还被反复叮嘱:
“少说话,别抬头,下朝就回来,别去后宫。”
冷禹逐苦着脸点头,像只被赶出家门的狗。
冷卿月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身回屋,倒在床上。
“公主?”青棠小心翼翼凑过来,“您不歇会儿?”
冷卿月闭着眼,没说话。
她得歇。
这几日假扮皇帝,每日寅时起,酉时归,回来还要听冷禹逐絮絮叨叨说那些后宫琐事——
姜浅今日又送了什么点心,柳月媚今日又眨了多少次眼睛,沈暮雪今日煮的茶是什么味道。
她听着听着,有时候会想:她那傻哥哥,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怎么就能每天听这些听得津津有味?
“公主,”白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少爷来了。”
冷卿月睁开眼。
萧容允?
她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正遇上萧容允抬脚跨进院子。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清瘦挺拔,周身带着一股冷冽的墨香。
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顿了一顿。
“身子不适?”他问。
冷卿月愣了愣,随即垂下眼,声音柔柔的:“没有,就是……有些乏,躺了躺。”
萧容允“嗯”了一声,却没有走。
冷卿月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夫君……是有事?”
萧容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来。
“补身子的。”
冷卿月看着那锦盒,没有立刻接。
萧容允等了片刻,见她不动,眉头微微蹙了蹙:“不要?”
“要、要的!”
冷卿月慌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缩,脸颊腾地红了,“多谢夫君……”
萧容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冷卿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唇角微微弯了弯。
青棠凑过来,压低声音:“公主,二少爷这是……”
冷卿月没说话,只是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人参。
比她妆奁里那支卫昭宴送的小一圈,却更白净,更细嫩。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青棠看得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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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冷禹逐正坐在御书房,面前堆着三盘点心。
姜浅派小娥送来的。
他咬着枣泥酥,腮帮子鼓得高高的,一脸生无可恋。
“陛下?”李福全小心翼翼凑过来,“您慢点吃,别噎着……”
冷禹逐咽下一口,灌了杯茶,长叹一口气。
“李福全,”他有气无力地说,“你说,姜妃娘娘为什么每天都送?”
李福全想了想:“大约是……喜欢陛下?”
冷禹逐的脸皱成一团:“喜欢我,就天天送我吃的?”
李福全点头。
冷禹逐低头看了看自己日渐圆润的腰,沉默了。
门外传来通禀声:“陛下,沈妃娘娘求见。”
冷禹逐的眼睛亮了亮:“快请!”
沈暮雪走进来时,冷禹逐正手忙脚乱地把点心往旁边推。
她穿着素雅的青色长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水的风姿。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近前,盈盈下拜。
“臣妾参见陛下。”
冷禹逐连忙摆手:“起来起来,不用多礼。”
沈暮雪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堆点心上,微微顿了顿。
冷禹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是浅浅送来的,不是我自己要吃的……”
沈暮雪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臣妾知道。”她说,将食盒放在桌上,“臣妾也带了些点心来,是臣妾自己做的,陛下尝尝?”
冷禹逐愣了愣:“你自己做的?”
沈暮雪点头,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做得精致,香气清淡,不像姜浅送的那些甜得腻人。
冷禹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好吃!”
沈暮雪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冷禹逐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她:“暮雪,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吃的?”
沈暮雪垂下眼,声音依旧淡淡的:“听闻陛下近日政务繁忙,臣妾想着……做些点心送来,陛下累了可以垫垫。”
冷禹逐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傻乎乎的,却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
“暮雪,你真好。”
沈暮雪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有些想叹气。
这个人……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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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冷禹逐回到萧府,第一件事就是找冷卿月诉苦。
“姐!姐!你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吗?姜浅又送点心来!三盘!三盘!我吃不完,又不敢不吃,怕她伤心……”
冷卿月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不是还有沈暮雪送的吗?吃那个不就行了?”
冷禹逐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冷卿月抬眼看他:“猜的。”
冷禹逐挠头,一脸困惑:“你怎么猜到的?”
冷卿月懒得解释。
她当然猜得到。
姜浅天天送,沈暮雪偶尔送,柳月媚……柳月媚大概在忙着练习眨眼。
“姐,”冷禹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暮雪她……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冷禹逐的脸红了红,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是不是也喜欢我?”
冷卿月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觉得呢?”
冷禹逐挠头:“我、我不知道啊。她每次都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但今天她送点心来,还说是自己做的……”
他说着说着,脸越来越红。
冷卿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你若想知道,”她说,“下次问问她不就行了?”
冷禹逐瞪大眼睛:“问?怎么问?”
冷卿月没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继续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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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冷禹逐又被塞进马车,送去上朝。
冷卿月靠在窗边,看着马车远去,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青棠走过来,小声道:“公主,今日可要出去走走?”
冷卿月想了想,摇头。
“不出。”
她现在这张脸,这张和冷禹逐一模一样的脸,不适合出现在太多人面前。
但她也不能一直闷在屋里。
她需要知道外面的消息,需要知道朝堂上的风吹草动,需要知道——
卫昭宴,这几日在做什么。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冷卿月抬眼看去,是白芷,脸色有些发白。
“公主,”白芷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摄政王来了。”
冷卿月的手微微一顿。
“在哪儿?”
“在前厅。萧二少爷已经去接待了。”白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王爷说……想见您。”
冷卿月没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看了看自己。
家常的月白长裙,松松挽着的发髻,素净的脸。
她抬手,将发髻拆散,让青丝披落肩头,又将领口微微拉低了些,露出一截锁骨。
“更衣。”她说,“那件鹅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