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冷卿月坐在镜前,任由青棠替她束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眉眼还是那双眉眼。
但换上玄色龙袍、束起发冠之后,整个人便透出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清冷。
“公主,”青棠压低声音,“您真的要去?”
冷卿月没说话,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
门被推开一道缝,冷禹逐探进脑袋,满脸写着心虚。
他已经换上了冷卿月那件月白长裙,胸口塞得鼓鼓囊囊,动作却还是男人的大开大合,怎么看怎么别扭。
“姐,我送送你?”
“不用。”冷卿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正了正歪掉的发髻,“腰挺直,步子小点,走路别甩胳膊。”
冷禹逐苦着脸点头。
冷卿月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今日后宫若有人派人来,你应付的时候斯文些,别露馅。”
冷禹逐的脸更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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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宣政殿。
冷卿月坐在龙椅上,透过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玉珠,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殿内众人。
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出现在朝堂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头垂目,看不出什么表情。
唯独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身玄色朝服,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卫昭宴。
他今日倒是规矩,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衣袍平整。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想起深不见底的寒潭。
冷卿月垂下眼,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她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些,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懒散——冷禹逐平日上朝就是这样,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说。
卫昭宴依旧看着她,那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滑回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冷卿月任他看,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兵部尚书出列,开始禀报边关军情。
冷卿月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与冷禹逐平日的反应别无二致。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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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两个身影正百无聊赖地站着。
周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王爷今日怎么站这么久?平时不早退了吗?”
陆辞靠着廊柱,懒得理他。
周虎凑过去,压低声音:“哎,你说王爷今日是不是不对劲?从上朝开始就一直盯着陛下看,陛下脸上长花了?”
陆辞瞥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周虎挠头,“陛下有啥好看的?不还是那副呆样?”
陆辞嘴角抽了抽,别开脸。
周虎见他这副表情,越发来劲了:“我说得不对?陛下每次上朝都跟没睡醒似的,说话嗯嗯啊啊的,跟个——”
“跟个什么?”
周虎想了想,挠头:“跟个傻子似的。”
陆辞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
周虎一脸得意:“怎么样,我说得对吧?”
陆辞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你说得很对。”
“那王爷为啥一直盯着看?”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他自己可以说,你说了——”陆辞顿了顿,“算了,跟你解释不清。”
周虎愣在原地,半天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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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冷卿月刚走出宣政殿,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陛下留步。”
冷卿月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熟悉的、略显呆滞的表情。
卫昭宴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王爷有事?”
卫昭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冷卿月后背微微发紧。
“陛下今日,”他慢悠悠地开口,“气色不错。”
冷卿月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啊?是吗?”
卫昭宴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冷卿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
她下意识想退,却生生忍住。
卫昭宴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过,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陛下,”他低声说,“昨夜睡得好吗?”
冷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呆滞茫然的表情:
“睡、睡得好啊。王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卫昭宴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没什么,”他说,“只是看陛下今日比往日精神些,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冷卿月“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可能是昨夜睡得早吧。”
卫昭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
冷卿月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走出十丈开外,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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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冷卿月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卫昭宴方才那句“昨夜睡得好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
还是……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藻井。
昨夜他半夜出现在她房里,今日上朝就一直盯着她看。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不对。
若他真的察觉,不会只是这样试探。
那他到底……
“陛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是大太监李福全,捧着个托盘,脸上堆满笑:
“陛下,姜妃娘娘又派人送点心来啦。”
冷卿月低头看去,托盘里摆着三四样点心,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可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她沉默片刻。
“放那儿吧。”
李福全应了一声,把托盘放在桌上,却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冷卿月抬眼看他。
李福全凑近些,压低声音:“陛下,姜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小娥又托老奴带句话——说娘娘近日总念叨陛下,问陛下何时去后宫。”
冷卿月:“……”
她想起那个长相甜美、性格娇憨的姜浅。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姜妃娘娘每天就是吃吃吃、送送送。
冷禹逐每次去后宫都被她塞一肚子点心。
但冷禹逐倒也不讨厌——事实上,他对后宫那几位佳丽,哪个都不讨厌。
姜浅送的点心,他每次都吃,虽然吃完就胃疼;柳月媚抛的媚眼,他每次都接不住,但接不住也要傻乎乎地看;
沈暮雪的茶,他每次都喝,虽然喝不出好坏,但就觉得她煮茶的样子好看。
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美人,看着就高兴,哪个舍得讨厌?”
冷卿月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
“就说朕政务繁忙。”她道。
李福全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这点心……”
冷卿月看了眼那堆点心,忽然想起什么:“今日是谁送的?”
“是小娥姑娘亲自送来的。”
李福全道,“小娥姑娘还说了,娘娘非要送,她拦不住,让陛下别吃太多,仔细积食。”
冷卿月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侍女倒是个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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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姜浅的院子里正热闹着。
“小娥!小娥!陛下怎么说?他说喜欢吗?”姜浅趴在桌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小娥面无表情地走进来:“陛下说知道了。”
“知道了?”姜浅眨眨眼,“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小娥深吸一口气:“小姐,您就不能换个法子吗?比如绣个香囊什么的?”
姜浅想了想,摇头:“我不会。”
“那……写首诗?”
姜浅想了想,继续摇头:“我也不会。”
小娥看着自家小姐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默默闭上了嘴。
姜浅从托盘里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反正我就送,他吃不吃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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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冷卿月刚处理完一堆奏折,正准备歇口气,李福全又进来了。
“陛下,柳妃娘娘身边的侍女来传话,说娘娘新学了一支舞,问陛下何时去瞧瞧。”
冷卿月想起柳月媚那张明艳的脸,还有那双总是眨啊眨的眼睛。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柳妃娘娘最爱抛媚眼,偏偏冷禹逐那个傻子每次都以为人家眼睛抽筋。
“就说朕知道了。”她说。
李福全应了一声,却没走。
冷卿月抬眼看他。
李福全小心翼翼道:“陛下,沈妃娘娘那边……也派人来了。说娘娘煮了茶,问陛下要不要去尝尝。”
冷卿月想起沈暮雪那张温婉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沈妃娘娘不爱说话,不爱争宠,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院子里。
冷禹逐对她有些发怵,因为她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知道了。”冷卿月说,“都退下吧。”
李福全应声退下。
冷卿月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忽然有些头疼。
后宫三千佳丽……
她这个傻哥哥,每天面对这么多女人,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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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冷卿月回到萧府,冷禹逐已经等得望眼欲穿。
“姐!姐!你回来了!没事吧?没被发现吧?摄政王没找你麻烦吧?”
冷卿月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吵得头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没事。”她说,“倒是你,今日如何?”
冷禹逐讪讪地笑:“挺好,挺好。我今日就在屋里待着,哪都没去。青棠让我练走路,我练了一下午。”
冷卿月看了他一眼。
“姜浅派人送点心了吗?”
冷禹逐的脸僵了僵:“送、送了。”
“吃了?”
“吃了。”冷禹逐小声说,“她送那么多,不吃浪费。”
冷卿月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对她,什么想法?”
冷禹逐愣了愣,挠头:“什么什么想法?”
“就是……喜欢吗?”
冷禹逐的脸腾地红了:“姐!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冷卿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
“那柳月媚呢?”
冷禹逐的脸更红了:“她、她老冲我眨眼睛,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冷卿月想起原主记忆里柳月媚那些媚眼,和冷禹逐那句“你眼睛抽筋了”,忽然有些想笑。
“沈暮雪呢?”
冷禹逐的脸僵了僵,声音小了下去:“她……她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发毛……”
冷卿月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自己呢?你喜欢哪个?”
冷禹逐愣了愣,想了半天,挠头道:“都、都喜欢啊。”
冷卿月:“……”
“她们都是我的妃子,我怎么能不喜欢?”
冷禹逐理直气壮,“姐你是不知道,浅浅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可爱,月媚跳舞特别好看,暮雪煮的茶特别好喝……”
冷卿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行了,回去歇着吧。”她摆摆手,“明日我还得去。”
冷禹逐愣了愣:“还去?”
冷卿月没有回答。
她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子里又浮现出卫昭宴那双眼睛。
明日。
明日他还会那样看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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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卫昭宴靠在椅中,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虎站在门口,小声问陆辞:“王爷今天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一直这样。”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周虎挠头。
陆辞懒得理他。
书房里,卫昭宴忽然开口:“陆辞。”
陆辞立刻进去。
“去查查,”卫昭宴说,“萧家那位长公主,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陆辞愣了愣,随即应下。
卫昭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那道坐在龙椅上的身影。
那坐姿,那语气,那眼神……
太像了。
像到让他觉得——
不,不可能。
那个女人他见过,柔弱得像朵花,怎么可能……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不管你是谁,既然坐在那个位置上……
窗外月色正好,却照不进这间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