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赌产量!”司马光声音陡然提高,“你说数十石,老夫便取个中数——二十石!若来年秋收,此物亩产超二十石,老夫愿输白银万两,并到你那陈州田埂上,躬耕三日!”
司马光家族豪富,拿出万两白银确实不在话下。
王举正也上前一步:“算老夫一个!若此物真能亩产二十石,老夫也输万两,躬耕三日!”
殿内一片哗然。万两白银已是巨资,而让当朝重臣、文坛君子去田里躬耕三日,更是奇耻大辱。须知,那个时代文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泥腿子农夫。
王中华皱眉,欧阳修赶紧解围:“司马大人,王大人,此赌是否太过?”
“欧阳大人!”司马光扶着大肚子昂首道,“吾等非为私利,实为戳破此等虚妄之言,以免朝廷耗费钱粮,误导天下!若王副承旨不敢赌,便请收回此等荒诞之说!”
哼,开堂讲学第一炮就哑火,你还有脸再讲新学新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中华身上。
见王中华沉默不言,一班翰林学士,“清流”大臣纷纷要求在赌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竟有三十余人。
陈执中、曾公亮、欧阳修、包拯等人面色沉重,实在对“亩产二十石”的红薯没有信心。
王中华忽然笑了:“好,赌便赌。不过,各位大人要先把赌银上缴国库,若王某赢了,其他大人的就由官家全权处置。但不要司马大人王大人二位的万两白银。”
“那你要什么?”
“若红薯亩产超二十石,”王中华一字一顿,“请二位大人——第一,将万两白银全部用于在北方旱瘠之地推广红薯;第二,躬耕三日后,各写一篇《劝农红薯疏》,公告天下;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请司马大人和王大人,在太学公开讲一课,课名就叫——《格物致知,不可固步自封》。”
司马光和王举正脸色同时一变。前两条尚可,第三条简直是让他们当众打自己的脸!
“怎么,不敢?”王中华反问。
“有何不敢!”司马光怒极反笑,“若你输了呢?”
王中华正色道:“若亩产不足二十石,王某即刻辞官,家产尽归朝廷,我回陈州务农,永不出头。并自掏腰包,赔二位大人各万两白银。”
“好!”司马光击掌,“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他们可是知道王中华的身家,别看年纪轻轻,遍布各地的胡辣汤、畅销天下的“八仙醉”、夏季独一份的冰棍、与朝廷合作的炼钢厂……恐怕家产早就过了百万。
内侍奉上笔墨。三份赌约一挥而就,王中华、司马光、王举正各自签字画押。仁宗皇帝作为见证,也用了印。
赌约已成,满堂肃然。
王中华收起自己那份赌约,对司马光二人拱手:“二位大人,来年秋后,王某在陈州恭候大驾。”
司马光冷哼:“但愿到时,你还能如此从容!”
欧阳修宣布稍息片刻,把王中华引入后堂。
众人退去后,仁宗出来面见王中华。
“王卿,”仁宗关切地看着他,“此赌……是否太险?万一……”
“官家放心。没有万一,此举一举两得,户部说钱粮不足,赌约的钱正好拿来先用着应急。”王中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已冒嫩芽的红薯,“官家请看,此物生命力之强,远超常人想象。韩琪带回途中,有一块不慎被压伤,臣将其切开,分别埋入花盆。不过三日,伤口处已生新芽。”
他将布包呈上:“陛下请看,这芽虽小,却生机勃勃。天地造化,本就无穷。人若固守成见,便如这红薯——只看其土头土脑,焉知它地下能结出活命之粮?”
仁宗仔细看着那嫩芽,良久,叹道:“朕信你。只是朝中守旧势力盘根错节,此赌若赢,你便与他们结下死仇了。”
王中华微笑:“官家,革新之路,本就布满荆棘。今日以红薯破其固见,来日方能以新学开其心智。这第一战,臣必须赢,也必须赢得漂亮。
他望向殿外,目光深远:“况且,此赌看似凶险,实则有三大好处。”
“哦?说来听听。”
“第一,借司马光、王举正二人之名,天下皆知红薯之事。无论赌赢赌输,推广之阻已减大半。”
“第二,赌约既定,户部、工部便不敢再明着阻挠红薯试种。陈州那边,可放开手脚大干。”
“第三,”王中华眼中闪过锐光,“借此赌约,可将朝中‘革新’与‘守旧’之争,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让天下人看看,是谁在为民谋利,是谁在固步自封。”
仁宗深深看他一眼:“你年纪轻轻,思虑却如此周详。好,朕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官家!”王中华躬身,“眼下最急的,是冬月育苗。臣需在汴京寻一处向阳暖房,同时陈州马窑坡也要建暖窖。人手、物料……”
“朕让内侍省拨银五千两,工部调工匠二十名,归你调用。”仁宗当即决断,“此事关乎国本,不可有失。”
仁宗一点也不迂腐,他知道一旦红薯产量真的有二十石以上,大宋饥馑之祸不说根除,至少可以极大缓解。何况几十万两银子的赌约暂充国库,正好缓解大理用兵,西北方严防外敌的财政困难,仁宗心里痛快着呢。
“臣,领旨谢恩!”
明伦堂讲习继续。
王中华又举起曲辕犁模型:“此犁比直辕犁省力三成,深耕五寸。一夫可多耕三亩地。——不信?咱就试试?”
最后是指南针:“此物可辨方位,纵在深山密林、茫茫大海,亦不迷途。于行军、航海,价值几何?——不信?咱就试试看?”
三个“不信试试”,一句比一句响亮,在明伦堂中回荡。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许多生员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那些新奇物件。连二楼雅阁内,仁宗皇帝也微微前倾身子,仔细打量。
“这些,便是苏颂苏大人带领神机阁‘格物致知’的成果。”王中华声音清朗,“格物,不是空谈玄理,而是脚踏实地去观察、去实验、去改进。明白了水往低处流,我们就能修渠引灌;明白了杠杆原理,我们就能造出省力的工具;明白了火药燃烧之理,我们就能造出守城的利器——”
“巧言惑众!”一声厉喝打断了他。
司马光再度霍然起身,须发戟张,指着王中华:“王中华!你以奇技淫巧蛊惑人心,妄图颠覆圣人之学!太学乃教化圣地,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
王中华面色平静:“司马大人何出此言?圣人之学,可曾说过不该研究万物之理?《大学》开篇便言‘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王某正是遵循圣人之教,何来颠覆之说?”
“强词夺理!”司马光身边一名中年官员起身,此人是司马光的得意门生,翰林侍读李守朴,“你所说的‘格物’,与圣人所言‘格物’根本是两回事!圣人格物,为的是明天理、正人心;而你,却鼓吹匠作之术,将学问庸俗化!长此以往,读书人都去研究奇技淫巧,谁还读圣贤书?礼崩乐坏,就在眼前!”
这番话引起不少保守派官员的共鸣,纷纷点头。
王中华笑了:“李大人,王某有一问:若天下读书人都只读圣贤书,不研究‘奇技淫巧’——那么,饥荒时,圣贤书能变出粮食吗?外敌入侵时,圣贤书能挡住刀箭吗?疫病流行时,圣贤书能治病救人吗?”
“你!”李守朴语塞。
王中华步步紧逼:“读书为明理,明理为致用。若所学不能利国利民,与腐儒何异?李大人熟读经史,可知道如今大宋一亩地平均产粮多少?知道边军一副铠甲重几斤?知道黄河堤坝该如何加固?”
一连三问,李守朴面红耳赤,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