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辛夷推开“三生庐”的门时,药香扑面而来。
八月正是采药的好时节,竹匾里铺着金银花、连翘、黄芩,在阳光下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柳决明一身青布衫,白发用木簪束着,弯腰翻动草药的动作稳健而专注。
“爷爷。”
柳决明的手顿了顿,缓缓直起身。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孙女,半年不见,她长高了些,气质更加沉静。浅青色的衣裙在秋风里微微飘动,像是山间一株清雅的辛夷花。
“乖孙女儿,琳琅啊,这会你可回来了。都是爷爷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柳决明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激动。
柳辛夷走过去,接过爷爷手里的竹匾:“爷爷,过去的事情咱就不提了,我也因祸得福,跟杨锦华将军和宁中则前辈学了不少本事。”
祖孙俩沉默地翻晒草药。阳光暖洋洋的,远处传来沟渠的流水声。
“琳琅啊,你在汴京可还好吗?”还是柳决明先开口。
“好,一切都好着呢。”柳辛夷轻声道,“欧阳公藏书丰富,我抄录了不少医书孤本。王园的芷兰苑很安静,适合钻研医术。秦姑娘待我如亲妹,王公子……也很照顾我。”
至于少女心事,连最亲的爷爷,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柳决明看她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点破:“王中华那小子,有时候确实是天马行空,那输血神术我以前想也不敢想。对了,你住在王园,他没欺负你吧?”
“没有。”柳辛夷摇头,“他敬我如师友,从无轻慢。”
“那就好。”柳决明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遗憾。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看看。”
柳辛夷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医书,封面上写着《大宋奇症录》。字迹苍劲有力,是她爷爷的笔迹。
“这半年,我走访了陈州周边的村寨,记录了三十七种罕见病症的治疗之法。”柳决明缓缓道,“有些方子,中原医书从未记载。我想着,你既要走医道,眼界就不能只限于中原。”
柳辛夷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里面记载的病症千奇百怪,治疗方法更是与杨锦华所传一样匪夷所思——有以毒攻毒,有巫医结合,有奇特的放血疗法,当然,还有王中华“发明”的“输血神术”……
“爷爷,这些……”
“医道无疆。”柳决明负手望着远山方,“中原医理固然精深,但天下之大,病症之多,非一套理论可以尽括。王中华这小子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能救人,什么法子都值得一试。”
他转过头,深深看着孙女:“就像你在汴京,用酒精消毒,用新法接骨。这些,中原医书也没有。但你做了,而且做对了。”
柳辛夷心中震动。原来爷爷什么都知道。
“琳琅啊,”柳决明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天赋极高,心性纯良,是百年难遇的医道奇才。切记,情之一字,最易扰心。你自幼失怙,跟着我漂泊,心思比常人细腻敏感。有些事,该放的,要懂得放下。”
柳辛夷猛地抬头,对上爷爷洞悉一切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礼:“孙女……谨记爷爷教诲。”
眼泪就在柳辛夷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做一个苍生大医,真的就要放弃自己的情感吗?面对生死尤其是自己最在乎的人真的可以淡入止水吗?
柳决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但有些事,该争取的,我们要尽力争取!去吧,去看看你晒的那些‘清芷露’原料。王园那边送来消息,说天香楼那边催得急哩。”
“好的。”
柳辛夷转身走向药房,脚步有些匆忙。有些心事,只能自己消化。但至少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爷爷永远在身后支持她。因为爷爷说了“该争取的,我们要尽力争取!”
入夜,吕家场的打谷场上燃起篝火。
杜子腾、段弓、吕毛毅、折克行、杨华宇等都来了,还有十几个“暗箭”最早期的兄弟,围着火堆坐着。火光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一年多的历练,让他们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秦铁蛋扛着一坛酒走过来,“砰”地放在地上:“从均州带回来的‘烧刀子’,烈!够劲!但与咱的‘醉八仙’相比,简直就是水!”
杜子腾眼睛一亮:“铁蛋哥,你现在是都监了,还跟咱们喝酒?”
“屁的都监!”秦铁蛋一屁股坐下,拍开泥封,“在兄弟门面前,俺永远是陈州渡口那个抡铁锤的秦铁蛋!”
酒碗倒满,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一条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吕毛毅抹了把嘴:“公子这次回来,咱们陈州可露脸了!姚大人说,朝廷来的御史看了咱们挖的沟渠、修的堡寨,都说好哩!”
段弓点头:“公子在汴京也不容易。我听国舅爷说,朝里那些文官,整天找茬。”
“他们敢!”秦铁蛋一瞪眼,“俺现在手底下有五百骑兵,谁欺负俺兄弟,俺带兵踏平他!”
众人都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这时,王中华走了过来。他没穿官服,只一身简单的靛蓝布衣,像是又变回了半年前那个王家岗的少年。
“公子!郎君!”众人纷纷起身。
“坐,都坐。”王中华在火堆边坐下,接过秦铁蛋递来的酒碗,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这酒……比咱的‘醉八仙’还……有味。”
“边关的酒,都这样。”秦铁蛋嘿嘿笑,“喝惯了,别的酒都没滋味。边关可没那么多‘醉八仙’哩。”
王中华看着眼前这些兄弟。杜子腾机灵,如今负责“暗箭”的情报搜集;段弓沉稳,是王园的护卫统领;吕毛毅踏实,把陈州的“兄弟会”经营得有声有色,还有马孬、张四毛……
“这半年,辛苦大家了。”王中华举起酒碗。
“不辛苦!”杜子腾第一个道,“要不是公子,俺现在还在码头扛大包,说不定早被邱老虎打死了!”
吕毛毅也道:“公子教俺们识字,教俺们道理,还给俺们寻出路。这份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窜向夜空。
王中华看着这些朴实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咱们的路,还长。陈州是根,汴京是枝叶。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他顿了顿:“过些日子,我要在陈州定亲。”
“好事啊!”众人欢呼。
“到时候,都来喝酒!”秦铁蛋大声道,“不醉不归!”
“咦!沈括呢?”王中华发现了问题。
“沈兄弟整天脚不沾地,忙着记录,烧玻璃,搞啥试验……,偏偏俺吕家三夫人的五小姐五娘就喜欢他那个踏实,今天员外爷把沈括叫到家里去了。”
“好事!好事!”王中华大喜过望。
“不过,”王中华语气认真起来,“大家有机会该成家的都成家吧,没银子只管找沈管家支取。成了家,担子就更重了。咱们要做的事,不能停。练兵、屯田、修渠、经商……一样都不能落下。”
他看向众人:“我在汴京,你们在陈州,咱们一南一北,把这条道走踏实了。将来有一天,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不光会打牛腿,还一样能干大事!”
“干!”酒碗重重碰在一起。
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跟着眼前这个人,有奔头,有尊严,有未来。
夜深了,篝火渐熄。
秦铁蛋喝得有点多,搂着王中华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兄弟……俺现在……有官做,有马骑,有仗打……就差……差个媳妇了……”
折克行笑道:“才喝了……几口……就醉了,俺再喝……两斤还是……咋也不咋。俺可是……有媳妇的人,仨媳妇!俩娃,俺……厉害不厉害?”
众人都笑起来。
王中华也笑:“折大哥,你可得回西北照顾嫂子。铁蛋哥,怜儿姑娘的事,包在我身上。”
“真……真的?”
“真的。”
秦铁蛋嘿嘿傻笑,倒在草堆上,不一会儿就打起鼾来。
王中华站起身,看着满天星斗。酒意翻涌,脑海中竟然浮现出前世最熟悉的一首诗来:
……是的,星垂平野
若一条高处的河流
林木含白露
星斗在青天
我眼里的星光
在为我的行进击鼓
让我对远方的渴望
热烈而年轻
……
哈哈哈,王中华很想大笑:如果杜甫老先生听到他这首诗一定会痛心疾首,会气得骂人:狗屁,你这是啥狗屁诗,诗歌都被你们这些屎尿屁糟蹋了!星垂平野呀,多好的意境呀,应该这样写——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远处,王家岗的灯火次第熄灭。父母应该睡下了,香君也该睡了。铁画在汴京,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核对神机阁的账目,还是在灯下缝着什么
怀玉和香君呢,到哪里玩去了,半天没见人影。
还有辛夷……她在药庐里,应该还在整理那些医书吧。
这些面孔,这些情感,交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把他牢牢系在这片土地上。
夜风吹来,带着秋的凉意,也带着泥土的气息。
这就是陈州的味道,这就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