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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9章 老门滩头
    “爹。”王中华又给父亲磕头。

    

    王抓财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半晌才憋出一句:“瘦了,也壮了。”

    

    “汴京的饭菜,哪有娘做的好吃。”王中华笑道。

    

    一家人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王香君写的字,桌上摆着王中华从汴京捎回来的瓷瓶。

    

    姚氏拉着儿子女儿坐下,问东问西:在汴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欧阳修待你好不好?

    

    王中华一一回答,报喜不报忧。

    

    说到秦铁画,姚氏眼睛亮了:“铁画那孩子怎么没回来?”

    

    “神机阁那边有事,她走不开。”王中华道,“等那边安排好了,她就回来看您。”

    

    姚氏点点头,忽然正色道:“中华,有件事,娘得跟你说。”

    

    王中华心知是什么事,坐直了身子:“娘您说。”

    

    “你和铁画的事,不能再拖了。”姚氏语气坚决,“铁画是个好姑娘,对你一心一意。你们在汴京怎么定亲,娘不管。但在陈州,在咱王家岗,得按咱们的规矩来——三媒六聘,热热闹闹办一场!”

    

    王抓财也开口:“你娘说得对。咱王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娶媳妇的礼数不能少。不能让人说闲话,说咱家仗着儿子做了官,就轻慢了人家姑娘。”

    

    王中华看着父母认真的表情,知道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个时代,父母之命大于天。更何况,他自己也愿意。

    

    “爹,娘,我听你们的。就在陈州,按咱们的规矩办。”

    

    姚氏这才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日子娘都看好了,八月十六,月圆人团圆,正好!”

    

    王中华算算日子,还有十天。也好,趁着这次回来,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乡亲们闻讯都赶来了,如今他们在钢铁厂、酒坊或者冰棍场做工,有的还跟着沈括到玻璃坊做工,生活越来越好,都感谢王中华,把他当做恩人看待。

    

    秦铁蛋、折克行、杨华宇等人受不了这种热闹,跑着找“暗箭”们到老门潭游玩去了。

    

    秋天的老门潭,像一块碧玉,水面平如明镜,倒映着两岸渐渐染黄的林木,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掠过水面,在蓝天上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折克行一行人沿着潭边的沙滩漫步,脚下是细软的白沙,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踏在绸缎上。

    

    折克行一改往日在校场上的沉稳,竟然脱了靴子,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快乐得像个孩子。

    

    “俺的娘咧!”他用那浓重的山西口音大呼小叫,“俺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这么软和的沙子!比俺们府谷那边的黄沙强多了!那黄沙硌脚,这沙子跟面粉似的!”

    

    他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把细沙,看着它们从指缝间簌簌漏下,眼中满是新奇。又站起来,在沙滩上踩出一串脚印,回头看了看,又咧嘴笑了。

    

    折克行又跑向水边,弯下腰去捞水里的蛤蜊。秦铁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折克行是西军将门之后,自幼在边塞长大。他见过的是漫天黄沙、凛冽朔风,听过的是胡笳呜咽、战马嘶鸣。他的童年,是在城墙上看狼烟、在营帐里听军令度过的。哪里见过这般山清水秀、沙软水清的中原风光?

    

    老门潭的这一汪碧水于他而言,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安宁而富足的生活的象征。

    

    沙滩的另一头,杨华宇正摩拳擦掌。

    

    他今日穿了一身紧身短打,腰间束着牛皮腰带,显得格外精神。听了暗箭队的训练方法,杨华宇就像换了一个人,从前那个略显拘谨、说话都要先看人脸色的少年,如今变得开朗了许多,眼睛里总是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他嘿嘿一笑,转身走到沙滩中央,将手中那杆白蜡杆子的大枪一抖。

    

    枪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银光,如流星坠地。

    

    杨家枪法,本就是天下闻名的战阵枪法,不讲花哨,只重实用。杨华宇从小跟着父亲学,根基扎实,又被折克行、呼延守信这些沙场老手“磨”了几个月,枪法里多了几分凌厉,少了几分拘谨。

    

    但见他腰身一拧,大枪横扫,枪尖带起的劲风卷起沙滩上的细沙,扬起一道黄色的烟尘。继而枪势一变,如灵蛇吐信,连刺三枪,每一枪都点在虚空中,发出“噗噗”的破空声。

    

    “好!”段弓等大喊一声。

    

    杨华宇得了鼓励,精神更振。他一跃而起,大枪在空中画了一个圆,落地时枪尖点地,借力弹起,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起来——这招叫“回马枪”,本是马上枪法,被他改成了步下,虽然少了几分骑兵的冲势,却多了几分灵巧。

    

    折克行不知何时从水边回来了,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大声道:“怀玉,你那个‘回马枪’转得太快了,稳一稳!稳一稳!转晕了头,敌人在哪儿你都找不着!”

    

    杨华宇却不恼,站稳了身子,冲折克行咧嘴一笑:“舅爷爷,那你说该怎么练?”

    

    折克行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从杨华宇手中接过枪,掂了掂分量,道:“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身,大枪横扫,枪尖几乎贴着沙滩掠过,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紧接着,他身子向后一仰,大枪从肩头向后刺出——不是转圈,而是腰马合一,借着腰背的力量将枪送出去。这一招又快又狠,枪尖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才是真正的‘回马枪’!”折克行收枪而立,面不红气不喘,“怀玉,你记住了,这招是救命用的。你要是被骑兵追,跑不过,就突然回身刺这一枪。不用看,凭着感觉刺,十有八九能中。”

    

    杨华宇看得两眼放光,连声道:“我再试试!我再试试!”

    

    他又接过枪,按照折克行的示范,重新练了起来。

    

    潭面上,一条小鹰船缓缓驶来。

    

    那是段弓命人开来的一条小船,船身窄长,两头尖翘,形如弯月,船头立着几只鱼鹰,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船尾站着一个敦实的汉子,正是杜子腾。

    

    他撑着竹篙,小船在潭面上灵巧地转过一个弯,贴着岸边缓缓驶来。船头的鱼鹰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齐齐伸长了脖子,“嘎嘎”地叫了几声,像是在应和。

    

    折克行一看鱼鹰,眼睛又亮了:“这就是鱼鹰?俺在书上见过,头一回见活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水边,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黑色的水鸟。一只鱼鹰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折克行吓了一跳,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惹得众人大笑。

    

    但很快,那只鱼鹰就从水里冒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鱼,足有半尺长。它甩了甩头,将鱼甩进船舱,又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得意洋洋地看着岸上的折克行。

    

    “嘿!”折克行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沙子,满脸惊奇,“这玩意儿比俺们西军的斥候还厉害!一猛子下去就能抓到鱼?”

    

    杜子腾笑道:“折公子,您别小看这鱼鹰,它们打小就跟着俺,谁下网、谁赶鱼、谁收鱼,分得清清楚楚,比人还精明呢!

    

    说着,他一声呼哨,船头的几只鱼鹰像是听到了命令,齐齐扎进水里。一时间,潭面上水花四溅,鱼鹰们在水中穿梭如箭,看得岸上的众人眼花缭乱。

    

    折克行卷起裤腿,趟着水爬上小船,船身晃了晃,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紧蹲下来稳住身子。

    

    “俺的娘,这小船比俺的战马还难骑!”他嘟囔道,却满脸兴奋。拿起船桨一划,惊呼一声,身子失去重心,一下子向潭中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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