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八月初,汴京的暑气还未全消,王园里的桂花却已悄悄打了花苞。
说是休沐,其实王中华一点也不轻松:白天要处理神机阁的账目、查看西校场新军的选拔进展、与曹佾等人商议工坊筹建;晚上还要在孙沔、欧阳修的指点下研读兵书,在折克行、秦铁蛋的督促下苦练“锻体术”并开始修炼“练气术”。
这夜,月光如水。宁中则负手站在王园后院的练功场,看着王中华将一套拳法打完,微微颔首。
王中华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动——那是宁中则三个月前种下的“气种”,如今已生根发芽。
“多谢前辈指点。”王中华恭敬行礼。
“不必谢我。”宁中则摆摆手,“是你自己肯下苦功。练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记住,无论日后事务多忙,每日至少运功一个时辰。这口气养好了,不仅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到了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王中华郑重记下,他早就明白“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的道理。
宁中则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要回陈州?”
“是。离家日久,父母日夜悬念,我该回去看看了。顺便处理些陈州的产业。”
“带上怀玉那孩子吧。”宁中则淡淡道,“那孩子在火器上有天赋,但终究少了些历练。让他出去看看百姓疾苦,看看山川地势,对他有好处。”
王中华点头应下。离开练功场时,宁中则忽然在他身后感叹:“陈州好啊,水土养人,你呀,不愧是陈州水土养出来的好苗子。”
王中华脚步一顿,心生感慨,好像看到二老在灯下劳作挂念儿女的身影。回头看去,宁中则的身影已经鸿飞冥冥。
第二天一早,天波府内。折太君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站在面前的杨华宇,又看看王中华,缓缓开口:“怀玉这孩子,性子野,心气高。前些年总鼓捣那些火药,差点把后院烧了,没少挨他爹的打。就是我和桂英,也不愿他沉迷于火药,没少教育他哩。”
“可自从跟了你,”折太君看向王中华,目光温和了许多,“他像变了个人。知道用功了,知道轻重了。中华,老身谢谢你,我们杨家要谢谢你。”
王中华忙道:“太君言重了。怀玉天资聪颖,只是从前没找对方向。”
穆桂英坐在一旁,一身劲装,英气不减当年。她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怀玉,这次跟王大哥回陈州,多看,多听,多学。别总想着你那点火药,也看看百姓怎么种地,怎么修渠,怎么过日子。”
“奶奶,老祖宗,我记住了。”杨华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穆桂英正色道,“杨家枪法不可荒废。每日早晚,必须练足一个时辰。练好了身子骨,将来才能担得起更重的担子。”
“是!”
佘太君从手腕上褪下一串檀木佛珠,递给杨华宇:“带上这个。见佛珠如见太祖母,行事要稳重,不可鲁莽。”
杨华宇双手接过,眼圈微红。
离开天波府时,杨华宇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几本兵书、一套小型火器试验工具,以及穆桂英亲自手抄的《杨家枪法精要》。
八月初二,一行人踏上了回陈州的路。
除了王中华、秦铁蛋、折克行、王香君、杨华宇、柳辛夷,还有段弓和四名精挑细选的护卫。秦铁画本来也要回去,但神机阁和天香楼的合作正到关键处,她主动留下坐镇汴京。
马车出了汴京城,王香君就兴奋地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田野村庄。她今年十三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母亲的秀美,又有哥哥的灵慧。
“哥,你看!那是咱们当年逃荒时经过的杏花村!现在房子都修好了!”王香君指着远处。
王中华顺着望去,果然见村舍整齐,炊烟袅袅。田里的庄稼长得正好,一片青黄相接。
秦铁蛋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马车旁。他如今穿着都监的官服,腰挎横刀,威风凛凛。可一开口,还是那个憨直的陈州汉子:“兄弟,你看这路,比咱们过去逃难时好走多了!都是姚大人带着人修的!”
王中华点头。姚烨是个实干的人,这半年多,陈州的变化实在不小。
柳辛夷坐在马车另一侧,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木簪。离开汴京的喧嚣,她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柳姐姐,”王香君凑过来,“忘不了咱陈州吧?我们陈州可好了!有大溵水,有老门潭,还有老鸦山!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枫叶可红了!”
柳辛夷微笑:“听秦姐姐说过。她说陈州的王家胡辣汤,是天下一绝。”
“那可不!”王香君骄傲地扬起小脸,“我哥做的胡辣汤,连汴京的大官都说好!还有,还有咱王家岗做的冰棍,夏天里咬一口,能从嗓子眼甜到心眼里。我哥说,明年在汴京也要铺开卖冰棍,起名就叫‘老汴京’冰糕,嘻嘻,想想就好吃。”
杨华宇骑着马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记着什么。他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一行人晓行夜宿,五日后,终于看到了陈州城的轮廓。
河还是那条河,梁还是那道梁,山还是没有山,墙还是那道墙,可城外的景象却大不一样了。
原本荒芜的河滩上,如今沟渠纵横,如同大地上织就的一张水网。沟渠两旁新栽的杨柳已有一人多高,枝叶在秋风中摇曳。远处,几座新建的堡寨矗立在高处,墙头上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
“这……这是咱们陈州?”秦铁蛋瞪大眼睛。
马车驶近,更看到田间地头,农人们正忙着引水灌溉。水车“吱呀呀”地转着,清亮的河水顺着新挖的沟渠流进田里。不少田地的庄稼明显比别处长得茂盛。
“郎君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一声。吕毛毅带着几个“兄弟会”的汉子迎了上来。“毛毅!”王中华跳下马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在老家干得好啊!”
吕毛毅憨厚地笑:“都是按郎君和姚大人吩咐做的。‘旱能浇、涝能排、沟成网,树成行,粮满仓’。现在咱们陈州,不敢说富庶,但饿死人的事,可是再没发生过哩。”
王中华心头一热,马上加鞭:“走啦,我们回家!”
王家岗,还是那个王家岗,却已焕然一新。
原本破旧的土坯房,如今都换成了青砖瓦房。村里铺了石板路,路边栽着树,还挖了排水沟。最显眼的是村口那座新建的“村塾”,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朱秦尤许何吕施张
孔曹严华金魏陶姜
戚谢邹喻柏水窦章
云苏潘葛奚范彭郎
鲁韦昌马苗凤花方……
噫,那教书先生声音抑扬顿挫,分明是沈周沈管家的声音,没想到沈管家还有当教书先生的癖好。不过,王中华听着自己为小妹妹编的启蒙教材被孩子们读出来,觉得特别亲切。他顾不上和沈管家打招呼,急急忙忙往家里走去。
王家的院子扩大了一倍,院墙砌得齐整,黑漆大门上挂着两个崭新的铜环。
王中华推开门,就看见母亲姚氏正坐在院里枣树下缝补衣被。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动作轻柔。
“娘。”
姚氏手一抖,针扎到了手指。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儿子,愣住了。
王中华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娘,儿子回来了。”
姚氏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儿子的脸。几个月不见,儿子又长高了,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沉稳坚毅。只是那眼神,还是她熟悉的眼神。
“我的儿……”姚氏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无声地滚落,慌得几个侍女急忙上来捶背顺气。
王抓财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把锄头。看见儿子,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