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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7章 戏还是戏
    怜儿这才福了福身,退了出去。临走前,又狠狠瞪了秦铁蛋一眼。

    

    秦铁蛋垂头丧气地乖乖站在那儿,哪里还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分明就是一只做错事的那啥,对,像只做错——事——的——大黄狗。

    

    王中华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好!好饭不怕晚,好景不怕远,铁蛋哥你要慢慢来,别着急。”

    

    李菁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不点破,转而道:“王公子来得正好,我们正排到‘十八相送’,总觉得还差点意思。您是行家,赶紧给指点指点?”

    

    众人重新站好位置。音乐起,陆晓婉扮的祝英台与谭明月反串的梁山伯,开始演绎那段经典的对唱和走位。

    

    王中华看得很认真。平心而论,李菁娘她们的排练已经相当出色——唱腔婉转,身段优美,舞台调度也有巧思。但确实如李菁娘所说,少了点“魂”。

    

    一段演完,李菁娘期待地看向王中华。

    

    王中华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大家,诸位,演得极好。只是……我想问个问题。”

    

    “公子请讲。”

    

    “你们觉得,祝英台此刻的心情,仅仅是‘舍不得’吗?”

    

    众人一怔。

    

    王中华走到场中,缓缓道:“她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同窗三载。这三年,是她一生中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光。她可以读书,可以论道,可以像男子一样畅谈理想。而一旦回家,她就要重新戴上女子的枷锁,遵守那些她内心未必认同的规矩。”

    

    他看向陆晓婉:“所以‘十八相送’,送的不是一个人,送的是一段美丽时光,一种另类的活法。她的犹豫,她的欲言又止,除了对梁山伯的情意,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对自身命运的不甘。”

    

    暖阁里静了下来。陆晓婉若有所思,谭明月眼睛发亮,浦清风提笔疾书。

    

    李菁娘深深看着王中华,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这番话,说到了她心里。她何尝不是如此?在台上,她是光芒四射的李大家;可下了台,她依然是那个身不由己的伶人。

    

    王中华继续道:“还有梁山伯。他真是那么愚钝,一点都察觉不到吗?或许不是。或许他察觉了,却不敢深想——因为那是他的‘贤弟’,是男子。社会的规训让他本能地回避那种可能性。所以他的‘不解风情’,其实是一种压抑的逃避。”

    

    谭明月猛地一拍手:“对!这样演,山伯就有了深度!他不是傻,是怕!”

    

    王中华点头:“所以这段戏,要演出那种‘隔着一层纸’的张力。英台在试探,山伯在躲避,两人都在情感的边缘挣扎。直到最后‘楼台相会’,那层纸捅破了,悲剧也就无可避免了。”

    

    李菁娘长舒一口气,对着王中华郑重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公子点拨,如拨云见日。”

    

    王中华忙还礼:“李大家言重了,我只是提供一种思路。真正的艺术,还要靠诸位去创造。”

    

    正说着,怜儿端着新沏的茶进来了。她手上涂了药膏,已经不那么红了,但看见秦铁蛋,还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秦铁蛋见状,鼓起勇气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怜儿姑娘,这是俺从均州带的‘金疮药’,治烫伤也好使……你,你收着。”

    

    怜儿一愣,没接。

    

    秦铁蛋急了:“真的!狄将军都说这药好!俺……俺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他急得额头冒汗,样子憨直又诚恳。

    

    怜儿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我又没怪你。药你留着吧,我这儿有柳姑娘的烫伤膏,够用了。”

    

    “那……那这个给你!”秦铁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均州的‘芝麻酥’,可香了!俺特意带来的……”

    

    怜儿看着那些点心,又看看秦铁蛋紧张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反倒觉得这人有点……小可爱。

    

    她接过一块,小口尝了尝,眼睛一亮:“嗯,好吃。”

    

    秦铁蛋顿时眉开眼笑:“好吃吧!俺就说好吃!”

    

    王中华和李菁娘在一旁看着,相视一笑。

    

    “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处吧。”李菁娘轻声对王中华道,“公子,我们去楼上雅间,我还有些细节想请教。”

    

    王中华点头,对秦铁蛋道:“铁蛋哥,你在这儿等着,我和李大家说会儿话。”

    

    秦铁蛋正眼巴巴地看着怜儿吃点心,闻言连连点头:“好!好!你们忙!”

    

    怜儿脸一红,瞪他:“你看我做什么?”

    

    “你笑起来真好看,就像那花儿一样。噫,你吃东西也好看,就像那画儿一样哩。”秦铁蛋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脸又红了。

    

    怜儿“呸”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嘿嘿,这个家伙还挺会说话哩。

    

    秦铁蛋一辈子也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几句话竟成了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你说这世界奇妙不奇妙,恐怕我们的作家王中华同志在秦铁画面前还说不出这话哩。顶多来两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对,这两句画说出来说不定人家秦铁画还不领情哩。

    

    楼上雅间里,李菁娘亲手为王中华斟茶。

    

    “公子方才那番话,让菁娘茅塞顿开。”她轻声道,“不瞒公子,菁娘在人前演了这么多戏,有时也会想——我演的是别人的悲欢,那我自己的悲欢呢?”

    

    王中华看着她,认真道:“李大家,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但戏终究是戏,人生却是自己的。我希望《蝴蝶记》的成功,不仅能带给观众感动,也能带给你们——你,晓婉,有月,清风——更多的选择,更自由的人生。”

    

    李菁娘心中一颤,抬起头,对上王中华清澈坦荡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尊重,有欣赏,有关切,唯独没有她曾在无数男人眼中看到的占有和轻贱。他是真真切切,把她当做一个平等的、有才华的合作伙伴,甚至……朋友。

    

    这种感觉,对这个把女子当玩物的时代甚至女子们自觉接受自己“玩物”定位的李菁娘来说,实在是太珍贵了。

    

    “公子……”李菁娘声音有些哽咽,“菁娘何德何能……”

    

    “李大家千万别这么说。”王中华正色道,“你的才华,你的努力,值得所有的尊重和回报。又一位怡红公子说过‘女子是水做的,清纯而又圣洁’我尊重你,也尊重每一个自尊自强的女子。咱们的合作不是我的恩赐,是咱们互相成就。”

    

    一句话说得李菁娘痴了。

    

    两人又聊了些戏文细节和商业计划。王中华提出,可以在《蝴蝶记》首演时,邀请一些有影响力的文人士子、官家女眷来看,造出声势。李菁娘则建议,将“清芷露”等产品包装成“英台泪”“化蝶香”等系列,与戏文深度绑定。

    

    谈得正投入时,楼下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怜儿的惊呼和秦铁蛋的大嗓门:“对不住!对不住!俺不是故意的!”

    

    王中华和李菁娘对视一眼,急忙下楼。

    

    只见暖阁里,一个用来排练的道具屏风倒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秦铁蛋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怜儿则躲在谭明月身后,想笑又强忍着。

    

    “怎么回事?”李菁娘问。

    

    谭明月忍笑道:“秦都监想帮怜儿搬凳子,结果转身太猛,把屏风撞倒了。”

    

    秦铁蛋哭丧着脸:“俺……俺赔!”

    

    怜儿从谭明月身后探出头,嗔道:“谁要你赔!这是排练用的旧屏风,本来就不结实。倒是你,没伤着吧?”

    

    秦铁蛋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没!俺皮厚,没事!”

    

    王中华看着这两人,忽然觉得,有些缘分,或许就是从这样的“不打不成交”开始的。

    

    离开天香楼时,已是午后。秦铁蛋一路上都在傻笑,嘴里嘀咕着:“怜儿姑娘说俺实在……她说俺实在……”

    

    王中华笑着摇头:“铁蛋哥,路还长着呢。慢慢来。”

    

    “嗯!慢慢来!”秦铁蛋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兄弟,你跟铁画定亲的事,定在啥时候?俺得准备一份大礼!”

    

    “八月十六。”王中华望着秋日晴朗的天空,“嗯,今天是个好日子。但愿我们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风吹过汴京的街巷,带来远处天香楼隐约的丝竹声。那里,一出关于爱情与自由的戏正在排练;而戏外,一些真实的情感,也在悄悄萌芽。

    

    蝴蝶破茧,鸳鸯戏水。这人间烟火,红尘情缘,本就是一出永不落幕的大戏。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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