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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垂,旷野上的风带着凉意,掠过方才厮杀过的土地。
火把的光在士卒手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车辙上。
空气中还浮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此时,士卒们已再度行动起来,甲叶摩擦发出沉稳而有规律的轻响。
他们继续以三人一组,查验每一辆车。
对随行人员的核验亦细致入微,除勘验符节外,更观察其步履姿态,不放过任何细微异样。
而王贲转身,走向被亲卫护在中间的郑国。
他按剑而立,身形在火光下如山岳凝定,方才凛冽的杀意已敛去大半,唯余目光沉静。
“让先生与家眷受惊了。”
“此番雷霆手段,虽显酷烈,然魑魅魍魉之辈,当知难而退。后续路途,应能稍得清净。”
王贲略顿,侧身示意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
“热汤饭食已备妥,先生可携家眷暂去歇息,此处手尾,自有将士处置。”
郑国闻言,缓缓点头。
他望向周遭,秦军士卒正沉默收殓尸身、清理血迹。
一切井然有序,若非地上残留的深色痕迹与凌乱车印,几乎令人错觉方才的生死一瞬未曾发生。
他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刚才突发刺杀,若是发生在韩国军队护卫中,恐怕早已乱作一团。
主将即便不死,也必重伤,绝不可能如此迅捷地被肃清。
郑国再度拱手,衣袖在夜风里轻轻颤动,道:
“有劳将军,有劳诸位将士。”
而身侧的李氏早已上前,轻轻搀住他的手臂。
触手之处,郑国方觉自己指尖微凉。
郑渠、郑涟与几位年轻弟子紧随其后,人人面色苍白,犹带惊悸,默默随着引路的士卒,朝营帐走去。
王贲目送他们身影没入帐帘,这才缓缓踱步,走向那几具已被并排置于一旁的刺客尸身。
而亲卫举火紧跟。
他先在一具从背后袭来的先天高手尸身旁蹲下,伸手翻开染血的衣领。
火光凑近,在尸体左侧锁骨下方,照见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数道曲折的线条收束上扬,像一朵简化的火焰,又似某种禽鸟的抽象尾羽,线条古拙之中透着一丝诡谲意味。
“楚国的死士。”
能一次遣出五名先天境死士,不惜代价,不问生死,楚国此番下的本钱也确实不小。
随后,王贲再次起身,走到三名从车底暴起的刺客尸身倒在侧旁。
他俯身,仔细搜检。
在一具尸身的贴身中衣内袋,指尖触到一小块硬物。
取出,就着火光端详。
是一块约两指宽的青铜令牌。
因贴身收藏,尚带余温。
正面刻着繁复的卷云纹,云纹盘旋纠缠,中心隐约形成一个模糊的兽首,难以辨识具体为何种异兽。
背面,则是一个刻痕深峻、笔画清晰的篆字——“韩”。
王贲的眉头微微一蹙,旋即舒展。
“韩楚联手么?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你们未免太小觑我大秦,太小觑我王贲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
………………………………
营地中央,几堆篝火烧得正旺。
火焰在寒冬的夜风里摇曳着,将围坐的人影拉长,投在身后的帐篷与车辙上,明明灭灭。
柴枝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窜起,又迅速暗灭在深蓝的夜色里。
大铁釜架在石垒的灶上,底下柴火正红。
釜中熬煮着粟米粥,粥已稠,随着微滚的气泡轻轻颤动。
米香混合着松柴燃烧后特有的清气,在清冷的夜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息里。
旁边另有三口小些的釜,一字排开。
一口炖着腌菜,褐色的豆粒在深青的菜叶间浮沉;一口热着麦饼,饼面被水汽蒸得柔软;
还有一口正咕嘟咕嘟滚着肉羹。
是用腌渍过的羊肋切块,与藿菜同煮,表面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随着翻滚缓缓漾开圈纹。
羊的腥膻气已被姜与茱萸压去大半,转而散发出浑厚踏实的荤香,温朴而直接。
更有一头剥洗干净的野鹿,以整木贯穿,抹上粗盐和野蜜,架在篝火旁缓缓转动。
油脂不时滴落火中,窜起一簇明焰,将鹿肉烤得愈发深褐酥脆。
浓郁的炙肉香随风漫开,引得守夜的士卒不时侧目,却又迅速移开视线,身姿依旧笔挺。
食物虽朴实无华,却热气蒸腾,在这初冬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殷实诱人。
为了招待郑国一行人,王贲倒是没有吝啬半分。
“粗食陋飨,委屈先生了。”
此时,王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国转头,见王贲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手里也端着一个同样的陶碗,碗中同样是粥肉相杂。
他已换了一件深衣,仍是玄色,只是款式略简,无纹无绣,想必是刚才那件溅了血污。
郑国忙要起身,被王贲摆手按下,道:
“先生坐着便是,军中炊糙,无非燔炙煮羹,比不得先生在韩国的鼎食之奉,还望海涵。”
“将军言重了。”
郑国恳切道。
他放下陶碗,双手在膝上拢了拢袖。
“这粥羹暖身,鹿肉实在。赶路之人,能得此热餐饱食,已是幸事。
何况将军方才救命之恩,郑国尚未言谢。”
王贲在郑国对面坐下,很自然地用手撕下一块烤鹿肉。
他手指修长有力,撕肉时筋骨微凸。
肉块带着焦边,他看也不看,就着粥便吃了一大口,嚼得缓慢而扎实,下颌线清晰地动着。
吞咽后方道: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周围的士卒们也都在安静用餐,偶有低声交谈,也很快止住。
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有序的静谧里,唯有夜风掠过原野的呜咽,与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
郑国注意到,王贲的粥碗很快见底,肉与饼皆吃得干净,连碟上沾着的油脂也用最后一口麦饼揩净,送入口中,不见半点浪费。
动作流畅自然,显然是多年在军中养成的习惯。
郑国不由得想起传闻中秦军“食尽兵勤,不惰寸阴”的风气,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不虚。
“将军治军严整,士卒令行禁止,郑某一路行来,所见各国军卒,无有能及者。”
郑国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开口说道。
“秦法如此,赏罚分明,号令统一,此乃军中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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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饮亦然,卒伍分炙,自伍长始;羹食均分,毋有争饱。食尽兵勤,不惰寸阴。”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番肃整之气。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以法治国,以法治军,一百多年下来,这套制度已深入骨髓。
赏,必足以动人;罚,必足以惧人。
所以秦军作战,进有重赏,退有严刑,故能万众一心,如臂使指。
郑国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周围沉默用餐的士卒。
话题转向刚才的刺客,郑国沉吟片刻,道:
“方才那些刺客,将军似乎早有预料?”
王贲看向郑国,目光坦荡。
“不瞒先生,王上在旨意中确有交代,说韩、楚必不甘心先生入秦。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将暗哨藏在先生的典籍车内,让先生受惊了。”
郑国摇头,苦笑道:
“若非将军警觉,郑某此刻已成人剑下亡魂。只是那些典籍是郑某半生心血,其中不少是孤本。刺客藏身其中,可有损毁?”
闻言,王贲道:
“先生放心,士卒检查过了,只有最外侧三卷被掏空竹简,做了夹层,其余皆完好无损。
那三卷的内容,也已誊抄备份,不会遗失。”
郑国这才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下来,他端起陶碗,又饮了一口粥。
粥已微温,入腹仍暖。
那些典籍中,有他踏勘各地水系二十余年积累的数据图册;
有对上古治水文献的考证注解,更有他设想的几条大型水渠的初步规划。
若真有损毁,怕是此生再难复原。
“先生如此珍视这些典籍,可是已在谋划入秦后的计划?”
王贲忽然问道,目光落在郑国脸上,似乎想从中读出些什么。
郑国微微一愣,坦然道:
“将军慧眼,郑某确有一些想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地势平坦,土质肥沃,本是天赐的粮仓。
然数百年来,旱涝无常。雨水丰沛时,泾、渭暴涨,淹没田舍;
一旦少雨,则禾苗枯槁,赤地千里。”
“所以,关中缺一条贯穿东西、连接泾渭、可灌可排的主干水渠。
若能成此渠,关中可增良田百万顷,永绝旱涝之患。”
“渠道当自泾水东岸起,引泾水向东,横穿瓠口,经今池阳、高陵、栎阳,最终注入洛水。
沿途可开支渠十余,如血脉散布,溉泽四方。如此,关中岁无饥馑。”
他说得专注,以至于未察觉王贲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只是此工程浩大,非数年之功。需凿山开涧,筑堰导流,所经之地或需迁村移邑。
所需民力财力,不可计数。郑某在韩时,也曾建议韩王修渠,皆因耗费过巨,不了了之。”
王贲静静地听着,等郑国说完,才缓缓开口。
“先生可知,王上为何要接先生入秦?”
郑国摇头,说道:
“郑某愚钝,请将军明示。”
王贲望向篝火,火焰在他瞳中跳动。
“一年前,王上还未登基,曾私下对贲说过一番话。”
“他说,大秦东出,扫灭六国,靠的是强兵利剑。
但若要天下归一后,江山永固,靠的却是耕与织。
耕者,食之本;织者,衣之源。而耕织之要,首在水利。”
“关中若能成万世之渠,则大秦根基永固,东出之师再无后顾之忧。
所以先生要修的,不仅仅是一条水渠,更是大秦的国运之渠。
王上愿举国之力助先生成此大业,先生又何必顾虑财力民力?”
闻言,郑国怔住了。
郑国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碗壁的温热透过掌心,却不及心头震撼的万分之一。
他本以为秦王看中的是他的治水之能,想借水利之便,为东出积累粮秣。
可王贲这番话,却让他看到了更深远的图谋。
那位刚登基一年的秦王,眼光早已看向了天下一统后的治国安邦。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强盛,而是万世的基业。
修一条渠,固一国之本。
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远见?
郑国忽然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涌起。
看着郑国的神情,王贲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时,一名士卒快步走来,在王贲身边低语几句。
王贲听罢,对郑国道:
“先生早些休息,明日我们早些出发。”
闻言,郑国微微颔首,将最后一块鹿肉放入口中。
肉质韧而不柴,炙烤的焦香混着野蜜的微甜,在齿间缓缓化开,给他添了几分力气。
篝火渐弱,士卒们开始轮替换岗。
郑国一家与弟子们被引至帐篷歇息。
夜空之上,星河横亘,清冷璀璨。
………………………………
翌日,寒冬将尽,朔风依旧如刀。
天尚未明透,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大地。
四野萧瑟,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弥漫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淡墨在宣纸上徐徐晕开的痕迹。
这片秦军的营地,枯草倒伏,霜色皑皑,车辙与杂沓的马蹄印在冻土上刻出深深的沟痕,此刻皆凝着一层白茸茸的寒酥。
郑国所居的军帐,立在营地东侧边缘,远离了马厩的嘶鸣与造饭的喧嚷。
这本是主将王贲特意安排的清静所在。
帐顶的毡布因连日跋涉,已蒙上风尘之色,在渐起的晨曦里泛着青灰的冷光。
帐内,一只三足暖炉中的炭火将尽,只余零星暗红在灰白间明灭。
天色由浓墨般的青黑,转为东方天际一抹朦胧的鱼肚白。
一直浅眠的李氏悄然起身,披上外裳,轻手轻脚地走到炉边。
她用铁箸拨了拨炉中残炭,添进几块新柴。
火焰“噼啪”一声重新腾起,橘红的光晕在帐内缓缓铺开。
她转身回到卧榻边,俯下身,对着裹在厚褥中的人影轻声唤道:
“夫君?”
郑国没有应声,只有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