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王贲转过身,对一直静立在他身后数步的一名亲卫队率,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那队率见到手势,立刻右手握拳,举至胸前。
原本肃立在路障后的黑甲军士们,立刻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他们分成数组,两人一组,迅速控制了车队外围,开始细致地检查车辆、马匹。
原本护卫郑国入关的士卒统领军侯,本就是王家的旁系,看到王贲亲至,早已心中凛然。
他快步上前对着王贲恭敬行礼,然后爽快地交出了车队的指挥权与人员名册。
交接过程迅捷而有序,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原本车队的人员已经被完全打散,融入新的秦军护卫体系之中。
整个队伍的控制权,已完全转移到王贲手中。
检查在沉默中进行。
秦军士卒三人一组,两人持戟警戒四周,目光如电,扫视着远近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另一人则负责检查。
他们翻开草料袋,用手指细细揉搓,嗅闻气味;敲击车板,倾听声音判断有无夹层;
检查轮轴、辕木,查看有无被动过手脚的痕迹;甚至抬起马蹄,细看蹄铁是否完好,有无异物。
整个过程,除了必要的的口令和器物碰撞的轻响,再无其他杂音。
走到不远处的郑国,在进入营地前,回头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赞叹,有凝重,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不愧是令天下震怖的大秦锐士。
这般令行禁止,细致缜密,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
韩国那些所谓的精锐,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有如此虎狼之师,秦能东出,岂是偶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人听闻。
然后,他转身,带着家人,踏入被篝火映照得光影摇曳的营地。
王贲缓步走向车队中央的几辆马车。
这几辆车,是郑国特意叮嘱要小心看护的,装载着他从韩国带来的全部家当。
包含郑国数十年来收集、整理、绘制的治水典籍;
他亲手改进或发明的测量仪器、以及一些涉及山川地势、水道脉络的珍贵图纸与初勘记录。
只是其中一辆马车,由两匹格外雄健的驽马拉着,车辙印痕极深,显然载重远超其他车辆。
王贲走到这辆沉重的马车旁。
车壁同样厚实,但用的是更好的杉木,接缝处似乎还做了防潮处理。
车窗被封死,只留下几个透气的小孔。
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木板上划过,感受着木料的纹理与温度。
“打开。”
两名早已等候在旁的亲卫立刻上前。
他们动作熟练地卸下车厢后方的挡板。
挡板是厚重的木板,以铁栓固定。解开铁栓,挡板被小心放下,露出车厢内的景象。
车内,整齐地码放着大小不一的木箱和竹笥。
更多的是用牛皮绳或麻绳捆扎成卷的竹简,一捆捆,一摞摞,几乎塞满了大半个车厢。
竹简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呈暗黄色,是历经岁月的古简;
有的则是新近制成的淡黄色。
每卷竹简上,都系着小小的木签,上面用墨笔写着标签。
《禹贡水道考》《泾渭分流图注》《郑国渠初勘记》《渡槽飞架纪要》。
足足有数百卷之多,标签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显然并非出自一人之手,但都记录着同样的主题——水。
王贲伸手,取过靠近车厢门口的一卷竹简。
竹简入手颇沉,牛皮绳捆扎得结实。
他解开绳索,缓缓展开。
昏黄的暮色下,竹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而有力的小篆,间或配有精细的示意图。
他虽非水工行家,对治水之术只是略知皮毛。
但仅从这竹简绘图的精细,以及详实到令人惊叹的数据记录,便能深切感受到这些竹简所承载的价值。
这不仅仅是书卷,这是一位水工大家毕生心血,是足以改变一地乃至一国山河面貌的“重器”。
他默默看了片刻,然后将竹简小心卷好,重新用草绳捆扎妥帖,将其放回原处。
就在竹简即将触碰到其他竹简的瞬间,王贲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平稳地将竹简放回。
但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已经锁定了车厢最内侧,靠近车厢底板角落的位置。
那里,并排放着三卷用黑色帛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
包裹的手法与其他竹简并无二致,摆放得也很整齐。
但王贲的眼光何等毒辣?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三卷竹简摆放的角度,与其他竹简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车厢内其他竹简,无论大小,码放时都力求垂直整齐,边缘对齐。
唯有这三卷,虽然乍看也差不多,但若以车厢壁为参照,它们似乎微微向内侧倾斜了一两分。
而且,在竹简与竹简之间的缝隙里,灰尘的分布也显得不太自然。
有些地方被抹开,有些地方却聚集成小撮。
王贲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竹简放回原处。
在放回时,他的手指无意中在旁边一个看似普通的松木箱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声音略显空洞,与敲击实木的闷响略有不同。
“把这几箱,搬到旁边,仔细查验。”
王贲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视着车厢内其他物品,声音也平静如常,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诺!”
四名亲卫应声上前,两人一组,开始搬运那几箱竹简和旁边的木箱。
他们的动作依旧稳健,但眼神已然不同,肌肉微微绷紧,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木箱被搬开,露出车厢底部铺着的干草垫,一切如常。
王贲的目光,却越发幽深。
他缓缓上前一步,靴底踩在车厢底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第二名亲卫正弯腰,准备抬起位于那三卷特殊竹简旁的大号藤箱。
异变,陡生!
车厢底板靠近内侧,紧贴车壁的位置,一块约三尺见方的底板,猛然毫无征兆地向上掀起。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竟将铺在上面的干草垫和几卷普通竹简都抛飞起来。
三道黑影,如同蛰伏在黑暗中最深处的鬼魅,从掀开的底板下疾射而出。
他们的动作迅捷得超出了常人反应的极限,带起一股阴冷的风。
这三人皆身着紧身黑色衣衫,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他们手中,各持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三人呈“品”字形扑出,配合默契无间,剑光如毒蛇吐信,分别刺向王贲的要害。
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
就在车厢内伏击发动的同时,车队后方,原本跟在车队末尾负责搬运杂物的五名脚夫,也骤然发难。
他们撕去身上的粗麻外衣,露出里面同样紧身的黑色劲装。
五人长剑出鞘,剑身映着残阳与初升的篝火,划出五道寒光,如离弦之箭,不带丝毫风声。
从五个不同的角度,直扑王贲的后背与侧翼。
这五人气息绵长,脚步踏地时尘土不扬,身形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赫然都是已踏入先天境界、内息有成的高手。
放在江湖上,至少也是一派长老级别的人物,此刻竟甘为死士。
前后夹击,八人合围,杀机凛冽如腊月寒潮,瞬间将王贲笼罩其中。
刺客显然经过精心策划与演练,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远处,郑国一家和弟子们刚刚走到营地边缘,正欲进入,听到身后异响,下意识回头。
只见刀光剑影,骤然在暮色中绽开,森寒的剑光,几乎要将王贲那玄色的身影吞噬。
“啊!”
郑夫人李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郑渠也是骇然变色,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却被身旁一名眼疾手快的秦军士卒猛地探手,死死拉住胳膊。
而郑涟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将脸埋了进去。
颜渊和其他几名弟子也是目瞪口呆,他们虽知此行或有风险,却万万没想到,刺杀竟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就在这秦军重兵护卫的边关之前。
而电光石火之间,王贲动了。
面对前方三道致命合击,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反而向前踏出了小半步。
恰好让背后五名先天高手刺来的长剑,轨迹产生偏差。
因这半步,剑光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刺在了空处。
与此同时,王贲这一步,也瞬间拉近了与车厢内三名刺客的距离。
在踏出半步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然按在腰间那柄样式普通的秦剑。
下一刻,长剑骤然出鞘。
剑出无光!
只见一道淡淡的灰影掠过空中,好像是雾气的一次寻常流动。
噗!噗!噗!
三声轻微而沉闷的声响,在同一时间响起。
三颗戴着黑色头巾的头颅,冲天而起。
颈腔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昏黄的暮色中,绽放出三朵妖异而凄艳的血色之花。
那三名从车厢中暴起发难的刺客,眼中残留着一丝惊骇。
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这一剑为何如此之快。
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前扑刺击的姿态,手中的短剑,距离王贲仅有半尺之遥。
无头的尸身,向前扑倒,重重砸在车厢底板和散落的竹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即,王贲的身形在这时做了一个违背常理的动作。
他左脚为轴,脚跟碾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以一种流畅到极致的方式,骤然回旋!
玄色深衣的衣摆,因这急速的回旋猛然张开,如一朵墨色莲花在血雾中绽放。
手中的秦剑,借着回旋之力,由前刺的轨迹,化为一道完美而磅礴的圆弧,横扫!
这一扫,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复杂的剑招,快到极致。
兵家剑术,不求华丽眩目,不求招式繁复,只求最有效率地杀敌。
这一剑,便是兵家杀伐之道的极致体现。
叮!叮!叮!叮!叮!
五声清脆到极点的金铁交鸣之声,合成了一声绵长的锐响!
那五名从背后袭来的先天高手,只觉手中长剑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
“噗!”
五人同时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迸溅。
手中千锤百炼的长剑,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地落在远处的地上。
他们还来不及为兵器脱手而震惊,一道淡淡的灰色剑影,迅疾地掠过了他们的咽喉。
然后,五道细细的血线,同时从五人的颈间浮现,鲜血如决堤的溪流,汩汩涌出。
五人前冲的势头未消,又踉跄着向前冲出两三步,相继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鲜血迅速从颈间可怕的伤口涌出,浸透了身下干燥的土地。
从刺客暴起,到八人毙命,尸横就地,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
王贲收剑,还鞘。
那柄样式普通的秦剑竟不沾一滴血珠,只有剑鞘口,似乎有极淡的血腥气,一闪而逝。
王贲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乱,玄色深衣上,只有衣摆下缘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渍。
他站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卷过荒原,吹动黑色旌旗发出的声响,以及篝火堆中,松木燃烧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那些秦军士卒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迅速收缩队形,将郑国一家和重要马车护在中央。
他们脸上并无太多惊色,反而充满了炽热的崇拜与与有荣焉的骄傲,这就是他们将军的实力。
郑国此时已快步从营地边缘走回,脸色因急促的行走而有些发红,但神情还算镇定。
他看着车厢内外的八具尸体,又看了看静立如岳的王贲,说道:
“郑国累及将军涉险,实在罪过。”
“先生不必如此。”
王贲伸手,稳稳扶住郑国的手臂。
“此非先生之过,王上早料到此行途中必有波折,故命末将前来迎候护卫。”
他松开手,转身对身旁精悍的队率沉声道:
“清理现场,任何可疑之物,都不可放过。查验无误后,集中焚化,骨灰深埋。
所有车辆,重新检查,特别是装载典籍的车辆。
速派人通知武遂关守将,即刻起封闭关隘,许进不许出。
严查近日所有过关人等,尤其是三日内的记录,有可疑者,一律拿下!”
“诺!”
队率抱拳,立刻转身,低声向周围士卒传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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