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站在公交站台略显陈旧的塑料棚下，看着诺基亚N95屏幕上那串执着闪烁的、来自刘小丽的号码，拇指在接听键上停顿了半秒，还是滑了过去，把手机拿到耳边。

    

    “喂，刘女士。”

    

    电话那头传来刘小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清晰，语速比平时稍快，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轻松？

    

    “林笑，现在方便说话吗？有个工作安排，需要通知你，你也提前准备一下。”

    

    工作安排。刘女士用这种语气说“工作安排”，通常意味着不是普通的接送任务。林笑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方便，您说。”他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一个正大声讲电话的中年男人。

    

    “《鸿门宴》那边，今天上午刚正式签了合同，定了。”刘小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每个字都敲得很实，“艺霏演虞姬。”

    

    果然。林笑心里“哦”了一声。虞姬，刘艺霏，《鸿门宴》…这对上了。他等着下文。

    

    “下周三上午的飞机，飞杭州萧山机场，然后剧组会安排车接我们去横店。进组时间初步定两到三个月，拍摄周期可能还会有调整。”刘小丽继续道，条理分明，“这期间，你需要全程跟着，负责艺霏在剧组期间的交通、以及一些日常的协助工作。你的吃住剧组会统一安排，跟艺霏的团队一起。时间比较长，你提前把自已的事情安排妥当。”

    

    下周三。横店。两三个月。全程跟组。

    

    信息很明确。林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用他那惯常的、平静无波的语气应道：“好的刘女士，收到。下周三上午，机场汇合。我个人时间没问题，会提前准备好。”

    

    对于要离开北京两三个月，他没啥特别感觉。反正他在这边也是一个人，猫可以托付给王大龙或者…嗯，刘艺霏好像挺喜欢小新？回头问问。手办店那边刚投了钱，正好让王大龙那小子去折腾，自已也眼不见心不烦。至于《斗破苍穹》的更新…在哪儿不能码字？横店酒店只要有网就行。

    

    电话那头的刘小丽似乎对他的平静和干脆很满意，语气更缓和了些：“嗯。具体的航班信息、住宿安排，还有剧组的一些联系方式，晚点我整理好发你短信。你今天下午如果没什么别的事，过来家里一趟吧。有些进组需要注意的细节，还有剧组那边的一些规矩，我当面跟你和艺霏一起说一下，省得到时候出纰漏。”

    

    “行，我大概半小时后到。”林笑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公交车时刻表，说道。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塑料棚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街上的车流喧嚣而有序。横店…虞姬…跟组两三个月…

    

    他脑海里浮现出后世关于《鸿门宴》的一些模糊记忆，票房好像还行？刘艺霏的虞姬造型是挺美的。至于其他…嗯，不重要。对他来说，这就是个新的、时间稍长点的出差任务而已。

    

    他抬手拦了辆路过的空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师傅，去XX小区。”

    

    半小时后，林笑站在了刘艺霏家门前。他按响门铃。

    

    这次来开门的不是刘小丽，是刘艺霏本人。

    

    她今天穿了身很居家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搭配一条浅灰色的棉质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皮肤在室内充足的光线下显得白皙透亮，气色很好。看到林笑，她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愉悦的笑意。

    

    “来了？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声音也透着轻快，“我妈在泡茶，正好喝点。”

    

    “打扰了。”林笑点点头，换了拖鞋走进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还有一股…烤面包的甜香？看来今天家里氛围确实不错。

    

    客厅里，刘小丽正坐在茶几后面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水汽袅袅。看到林笑，她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艺霏，你也坐。”

    

    刘艺霏“嗯”了一声，在靠近林笑这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抱起一个浅灰色的天鹅绒抱枕，窝进沙发里，姿态是罕见的放松。

    

    刘小丽用镊子夹起一个烫好的小茶杯，放到林笑面前，然后提起小巧的紫砂壶，缓缓注入橙红透亮的茶汤。茶香顿时更加浓郁。

    

    “定角的事，电话里跟你说了。”刘小丽放下茶壶，看向林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眼底也有一丝放松，“合同上午刚签完，剧组那边也发了正式的进组通知。艺霏为这个角色准备了挺久，能拿下，不容易。竞争很激烈。”

    

    林笑端起那杯烫手的茶，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味醇厚，回甘。他放下杯子，很自然地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恭喜刘小姐。虞姬这个角色…嗯，挺适合您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刘艺霏，表情真诚，但没有任何夸张的惊喜或兴奋，就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仿佛在说“您穿这件衣服挺好看”一样自然。

    

    刘艺霏原本含着笑意、低头嗅着茶香的目光，闻言抬起，落在林笑脸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林笑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笑。”

    

    “嗯？”林笑看向她。

    

    “你好像…”刘艺霏歪了歪头，抱着抱枕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语气带着点困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意外？”林笑心里微微一顿，但脸上表情管理满分，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什么要意外？”

    

    刘艺霏看着他，很直接地说：“这个戏，这个角色，我之前好像没跟你提过吧？我也没跟你说过我想演虞姬。你怎么…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演，而且觉得‘挺合适’？”

    

    她问得很自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就是纯粹的好奇。但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尖锐。一个司机，怎么会对老板还没公开的、竞争激烈的角色定夺，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本该如此”的淡定？

    

    旁边正在喝茶的刘小丽，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也瞟了过来，带着审视。

    

    林笑瞬间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说“我猜的”？太敷衍。说“我觉得您肯定行”？有点假。说“我听别人说的”？谁？

    

    电光火石间，他选择了那个最万能、也最不容易被戳破的理由——结合部分事实的、合理的推测。

    

    他面不改色，甚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那点微烫的液体给自已一点思考和组织语言的缓冲时间。然后，他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了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理所当然：

    

    “猜的。”

    

    刘艺霏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示意他继续。

    

    “前段时间，不是有娱乐新闻爆料，说您在接触《鸿门宴》项目，可能出演虞姬吗？我偶尔…等活儿的时候，也会拿手机刷刷新闻，看看八卦。”林笑说得非常自然，仿佛一个普通年轻人都会干的事，“虞姬嘛，历史上有名的美人，霸王别姬，故事性挺强，悲情色彩浓。感觉是您会感兴趣、也想挑战一下的角色类型。我就随便那么一猜，觉得如果是您来演，应该挺合适的。没想到真猜中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结合了公开信息（娱乐爆料），合理的行为动机（刷手机看八卦），对角色和演员的简单分析（美人、悲情、有挑战性），以及最后把功劳归为“运气好猜中了”。态度坦然，理由充分。

    

    刘艺霏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那片平静的湖面下，看出点别的什么东西。但林笑的眼神太坦然了，坦然得甚至有点…无聊？好像讨论这件事本身，还没手里的茶有意思。

    

    看了几秒，刘艺霏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你倒是会猜。”她轻轻说了一句，没再继续追问，低下头，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旁边的刘小丽也收回了目光，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接过话头，开始进入正题：

    

    “行了，不说这个。林笑，既然定下来了，有些进组的事情要跟你交代清楚。横店那边不比北京，剧组环境复杂，人多眼杂……”

    

    接下来半个小时，刘小丽详细交代了进组的各项注意事项：在剧组要时刻注意言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跟剧组其他工作人员、演员保持适当距离，但该有的礼貌不能少；负责好艺霏的日常用车，随时待命；保管好房卡、证件等重要物品；遇到突发情况（比如记者、粉丝围堵）该如何处理；甚至包括在剧组吃饭、休息的一些小细节…

    

    林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关键处还用手机备忘录记一下。态度专业，像个真正靠谱的助理——虽然他的本质是条只想躺平的咸鱼。

    

    交代得差不多了，刘小丽最后说：“机票和酒店信息晚点发你。你这几天把自已行李收拾好，衣服不用带太多，那边剧组会发一些组服，日常以舒适方便为主。最重要的是身份证、驾驶证，别落了。”

    

    “明白，刘女士。”林笑应道。

    

    “那今天就先这样。回去准备吧。”刘小丽摆摆手。

    

    林笑起身，对刘小丽点了点头，又看向刘艺霏：“刘小姐，那我先回去了。下周机场见。”

    

    刘艺霏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在玄关换鞋时，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横店那边…听说夏天挺热的，蚊子也多。你…记得带点驱蚊的和防晒的。”

    

    林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谢谢提醒。”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明亮的暖意。林笑眯了眯眼，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先看了眼日历。下周三…还有几天。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输入“横店 天气”。页面跳转，未来一周，浙江东阳，晴或多云，气温20-30度左右。还行，不冷不热。

    

    他又查了查从北京到杭州的航班，大概两小时。杭州到横店还得坐车，一个多小时。

    

    看来，这次“出差”路途不近。

    

    他退出浏览器，打开通讯录，找到王大龙的号码，开始编辑短信：

    

    「龙，下周要跟老板出个长差，去横店影视基地，跟组拍戏。预计两三个月。店里所有事情你全权处理，遇到大事再电话我。二十万已转你卡上，注意查收。放手干，别慌。」

    

    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

    

    很快，王大龙的回复就来了，充满亢奋和一丝担忧：「卧槽！横店！牛逼啊笑子！跟组？是刘艺霏的戏吧？你放心去！店里有我！保证给你整得明明白白！钱收到了！等你回来数钱！」

    

    林笑笑了笑，没再回。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双手也插进兜里，慢悠悠地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晃荡。

    

    横店影视城…听说挺大的，像个独立的小镇？里面是不是到处都是穿古装的人？盒饭…应该比北影厂片场的好点吧？至少选择能多点？

    

    他脑子里漫无目的地飘过一些关于横店的模糊印象。对于这个即将到来的、长达数月的“新副本”，他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抗拒。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干他司机兼半个生活助理的活儿，顺便…观察一下热闹，吃吃不一样的盒饭。

    

    哦，对了，还得抽空码字。编辑小陈要是知道他要“出差”，估计又得哭天抢地。

    

    想到编辑可能出现的崩溃脸，林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走吧。新的地图，新的咸鱼躺平点。

    

    他抬起头，看了看北京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几片白云慢悠悠地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