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台式机的主机箱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沉闷轰鸣，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屏幕上，XP系统的蓝天白云草地界面慢吞吞地加载完毕，终于露出了熟悉的桌面。
林笑搓了搓手，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他挪动鼠标，点开那个蓝色的“W”图标——Word 2003。
一个全新的空白文档弹了出来，占据了泛着微弱磷光的CRT显示器屏幕。光标在左上角一下下地闪烁，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等待。
林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双手放在那副油腻的薄膜键盘上。他先给文档起了个名，敲下：「《斗破苍穹》第一章 陨落的天才」。
看着这行字，他心里有种莫名的、近乎神圣的荒谬感。这就…开始了？把未来十几年赚了不知道多少钱、养活无数同行、开创了一个流派的玄幻巨著，从自已手里“生”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然后，手指落下，敲下了这部传奇的开篇，那在无数书友心中刻下烙印的第一句话：
“斗之力，三段！”
四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出现在空白的文档里。
成了。
就是这股味儿！废柴流开山鼻祖的起手式！林笑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向上咧开。哪怕只是把这几个字敲出来，都有种莫名的快感，仿佛亲手推开了一扇通往新时代的大门。
他稍稍停顿，回忆着接下来的内容。嗯…应该是描述萧炎的现状，测试仪旁的嘲讽，众人的议论…
他继续敲打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
「望着测验魔石碑上面闪亮得甚至有些刺眼的五个大字，少年面无表情，唇角有着一抹自嘲，紧握的手掌，因为大力，而导致略微尖锐的指甲深深的刺进了掌心之中，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还行，大致情节和感觉都记得。林笑稍微放松了些。看来记忆没骗他，那些当年追更时反复阅读、甚至能背下来的经典段落，就像刻在DNA里一样，虽然细节可能模糊，但骨架和神韵还在。
他逐渐进入状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文字流淌出来。萧炎的隐忍，族人的讥讽，测试员的漠然，纳兰嫣然的退婚，药老的出现（作为伏笔）…
但很快，问题来了。
他记得那些高燃的片段和经典的台词，比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比如“恐怖如斯！”，比如“桀桀桀”的笑声（这个好像后来成梗了）。可中间的过渡，具体的环境描写，配角的名字和对话，许多细节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比如，萧炎被嘲讽时，具体是哪几个堂兄堂弟在说话？他们叫什么来着？忘了。算了，编两个吧，萧宁，萧克？好像有个叫萧宁的，是反派？先用着。
又比如，纳兰嫣然退婚时，那段咄咄逼人又带着施舍意味的台词，具体怎么说的？只记得大概意思。林笑只好根据记忆中的感觉，自已组织语言，尽量写出那种盛气凌人和对“废柴”的不屑。
“这哪是抄书啊…”林笑写了一段，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心里吐槽，“这简直是戴着镣铐跳舞，还是蒙着眼的那种。只能记个大纲，血肉都得自已填。”
他感觉自已不像在“默写”，更像是在“根据记忆重写”或者“同人创作”。只不过他这个“同人作者”，知道原作全部的情节走向和所有爽点。
这也带来一个好处——他不必完全拘泥于原句，可以适当用自已更顺手的语言来表达，只要核心情节和情绪到位就行。某种程度上，这反而减轻了一点“抄袭”的心理负担，多了点“二次创作”的掩耳盗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的字数统计慢慢增加，800…1500…2200…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主机风扇的嗡鸣。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零星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同屋的床友早已鼾声如雷。
林笑写得很投入，也很累。手腕和手指开始发酸，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闪烁的屏幕而干涩发胀。他起来倒了杯水，凉透的白开水灌下去，稍微清醒了点。又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听见自已脊椎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靠，这才两千多字…”他看着字数，有点无奈。上辈子看小说，一章三四千字唰唰就看完了，觉得作者更新真慢。轮到自已“写”，才知道这几个字敲出来有多费劲。每一个情节的衔接，每一句对话的打磨，甚至每一个标点的使用，都得琢磨。
而且，他不仅要“写”，还要时刻在脑子里“搜刮”原著的记忆，生怕自已跑偏，把后世的某些设定或者写法提前弄出来了，或者把原本的爽点写没了。
这感觉，就像在走一条知道终点和沿途风景、但脚下每一步都得自已踩实的夜路。
中途有几次，他卡住了。比如写到萧炎内心独白，关于实力为尊的感悟，原文那慷慨激昂又带着少年不甘的文字，他只记得个大概气势。他对着屏幕发了半天呆，抓耳挠腮，恨不得给自已脑袋来一下，看看能不能震出点原文碎片。
“妈的，不想了！按自已的理解写！”最后他自暴自弃，结合自已两辈子为人、尤其是上辈子当社畜牛马的经验，对“力量”和“尊严”的理解，敲下了一段或许不如原文精炼，但同样充满不甘和愤懑的文字。
写完一看，咦？好像还行？有点那味儿了。
就这样，磕磕绊绊，修修改改，骂骂咧咧，又时不时因为写出一个精彩片段而暗自得意。林笑沉浸在了一种奇特的“心流”状态中，忘了时间，忘了疲惫，甚至忘了自已重生者和司机的双重身份，眼里只有那个逐渐丰满起来的、属于“陨落天才”萧炎的世界。
终于，当他敲下“手指轻轻摸着古朴的戒指，萧炎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这最后一句（他记得这是第一章结尾对药戒指的伏笔），然后重重地敲下回车键时——
他停住了。
文档最下方，字数统计显示着：3287字。
第一章，写完了。
林笑靠在咯吱响的破椅子上，仰起头，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后背都被汗浸湿了，T恤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手腕酸痛，手指发麻，眼睛又干又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是，心里却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成就感，和一种…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大事的轻微颤栗。
他拖动鼠标，从开头快速浏览到自已刚刚写完的结尾。文字或许不如记忆中原著那么老辣凝练，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稚嫩，但那个味道，那个核心的“废柴受辱、戒指疑云、莫欺少年穷”的魂，被他抓住了。
这就够了。
保存文档。然后，他最小化Word，打开了IE浏览器。在地址栏输入记忆中那个在2009年已经颇具规模的文学网站——某点中文网的网址。
页面加载有点慢，终于显示出那个以深红色和金色为主色调、设计风格还带着点早期互联网简陋感的首页。排行榜上挂着一些他熟悉又陌生的书名，有些后来成了经典，有些则湮没在时光里。
他点击右上角的“注册”。用户名…他想了想，敲下「闲渔」。闲散的闲，渔夫的渔。寓意嘛，闲来无事，捞点外快，很符合他咸鱼的心态。密码设置，邮箱绑定（用了他新申请的一个邮箱）。
注册成功，登录。
在“作者专区”点击“创建新作品”。作品名称：《斗破苍穹》。作品分类：玄幻。笔名：闲渔。简介…他回忆了一下后世那些经典又装逼的简介，结合自已的理解，敲下一段：“这里是斗气的世界，没有花俏艳丽的魔法，有的，仅仅是繁衍到巅峰的斗气！等级制度：斗之气，斗者，斗师，大斗师，斗灵，斗王，斗皇，斗宗，斗尊，斗圣，斗帝。热血，尽在这里！”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他打开保存好的Word文档，全选，复制，然后粘贴到作品发布后台的文本编辑框里。网站的编辑器很简陋，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段落格式，检查有没有因为复制粘贴产生的乱码。
一切就绪。
他的鼠标指针，悬停在那个橙色的“提交审核”按钮上。
心脏，不争气地又开始加速跳动。比买比特币时跳得还厉害。买比特币是知道一个模糊的、巨大的未来。而这一步，是把他“知晓未来”的一部分，亲手变成现实，投入到这个时代的洪流中，去接受检验。
会怎么样？会被当成垃圾小说秒拒吗？会因为文笔稚嫩无人问津吗？还是会…像他记忆中那样，石破天惊？
他不知道。这一刻，未来似乎又变得不确定了。
“妈的，干了！瞻前顾后不是爷们！”林笑一咬牙，闭着眼点了下去。
页面刷新。出现一行绿色的小字：「恭喜您，作品《斗破苍穹》第一章已成功提交，进入审核队列。审核通常需要1-3个工作日，请耐心等待。」
成功了。发出去了。
看着那行字，林笑紧绷了近四个小时的神经，和透支殆尽的体力，仿佛瞬间被抽空。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和困意，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甚至连把文档窗口和浏览器关掉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洗漱。他只是凭着本能，手脚发软地离开电脑椅，踉跄着扑向几步之外那张坚硬的木板床。
身体接触到床板的瞬间，他发出一声满足又解脱的叹息。衣服没脱，鞋没脱，眼镜还歪在脸上。
眼皮沉重得像焊了铁块，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的虚无。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斗破苍穹…我发了…”
然后，鼾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