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是被一阵夺命连环call吵醒的。不，准确说，是震醒的。
枕头旁边，那台诺基亚N95像抽了羊癫疯一样，嗡嗡嗡地疯狂震动，伴随着尖锐刺耳的默认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制造出堪比防空警报的噪音。机身撞击着木质的床头柜，发出“哒哒哒”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蹦起来砸他脸上。
“唔…操…”林笑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汗味的枕头里，试图隔绝这可怕的声波攻击。他感觉自已刚睡着没多久，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开摇滚演唱会，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都是昨晚熬到后半夜“抄书”的锅。
电话响了十几声，终于停了。
世界清净了。林笑满意地咕哝一声，准备再次沉入黑甜的梦乡。
然而，安静了不到五秒钟。
“嗡嗡嗡——！！！”诺基亚再次剧烈抽搐起来，铃声不屈不挠地炸响。
“我艹！有完没完！”林笑火了，睡意被暴躁取代。他闭着眼，手在枕头边一阵乱摸，终于抓住了那个震个不停、有些发烫的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拇指凭着肌肉记忆滑开接听，把手机狠狠怼到耳边，用带着浓重鼻音和起床气的沙哑嗓子吼了过去：“喂？！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被这火药味十足的开场白震了一下。
但紧接着，一个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语速极快的男声，像连珠炮一样从听筒里冲了出来，瞬间灌满了林笑的耳朵：
“喂？您好！是‘闲渔’大大吗？我是起点中文网的编辑，我的工号是XXX，您叫我小陈就行！大大，我昨晚值班，第一时间看到了您上传的新书《斗破苍穹》，我的天！我一口气看完第一章，惊为天人！真的，惊为天人！‘斗之力，三段’这个开头，太绝了！设定新颖，节奏爽快，情绪铺垫到位，那个废柴流和戒指老爷爷的设定，简直开创性！我敢打包票，这本书只要稳定更新，必火！绝对能成神作！”
林笑：“……”
他举着手机，保持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脑子还处于待机状态，被这一连串高亢激昂、信息量爆炸的话轰得有点懵。
起…起点编辑？
闲渔？哦，对，我昨晚注册的笔名。
《斗破苍穹》…他看了？还…惊为天人？
林笑的意识像生锈的齿轮，开始嘎吱嘎吱地缓慢转动。昨晚熬夜“创作”、上传、然后昏死过去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起来。
“大、大大？”电话那头，编辑小陈没听到回应，语气变得更加急切和…谄媚？“您在听吗？大大？我真的太激动了！从业这么多年，好久没看到这么有潜力的开篇了！您一定要跟我们签约！务必签约！条件好谈！”
签…约？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终于拧开了林笑混沌的脑壳。他勉强把脑袋从枕头里拔出来，用手背揉了揉干涩发疼的眼睛，声音还是有点飘：“签…签约？签约要干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大概编辑也没想到，一个能写出《斗破苍穹》这种开篇的作者，会问出这么…小白的问题。
“啊，签约就是和我们网站签订正式的授权协议。”编辑小陈迅速调整语气，用尽量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签了约，您的作品就能享受网站最好的推荐资源，上更好的榜单，让更多读者看到。网站会负责运营、宣传，产生的订阅收入、打赏收入，我们会按合同比例分成给您。还有机会实体出版，甚至以后进行IP开发！总之，好处多多！”
听起来…不错？林笑脑子慢慢清醒，开始消化这些信息。能赚钱，有推荐，好像挺好。
“那…我需要做什么？”他顺着话头问，心里那点“搞副业赚钱”的小火苗被勾得旺了些。
“您需要做的，就是保持稳定、高质量的更新！”编辑小陈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最好是能保持日更，每天至少四千字！这样能快速积累读者，冲上新书榜，稳住人气！以您这本书的质量，只要更新跟上，下个月冲上新人榜第一绝对没问题！后续上架订阅，成绩肯定爆炸！稿费大大的有！”
每天…至少…四千字？
日更？
林笑刚刚燃起一点的小火苗，“噗”一下，被这盆名叫“日更四千”的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昨晚写了三千多字，他就感觉手腕要废了，脑子被掏空，像跑了一场马拉松。每天四千字？那岂不是天天都得像昨晚那样熬到后半夜？这哪是搞副业，这是上夜班！还是义务加班的那种！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上辈子那些被deadle追着跑、熬夜码字、头发掉光的网文作者形象。不行，绝对不行！他重生回来是为了躺平，不是为了换个姿势当社畜！
“每天四千字？”林笑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恐和抗拒，“这…这也太…我考虑考虑吧。” 说完，不等编辑再劝，他当机立断，拇指一按，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瘫回床上，瞪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污痕，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和“日更四千”的恐怖提议而砰砰直跳。
签个约，怎么跟签卖身契似的？
然而，手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刚安静了不到十秒钟，屏幕再次亮起，嗡嗡声响起。还是那个编辑。
林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眼不见心不烦。
但手机还在执着地震动，透过木头传来微弱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震动停了。紧接着，屏幕一亮，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林笑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闲渔大大！我是编辑小陈！刚电话可能信号不好？请您务必考虑签约！条件真的可以谈！更新量如果有困难，我们也可以协调！只要您愿意签，什么都可以商量！看到短信请一定回电！求您了！」后面还跟着一串可怜兮兮的表情符号。
林笑：“……”
他挠了挠乱成鸡窝的头发，心里那点被认可、被追捧的暗爽，和面对“日更”压力的烦躁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纠结。
要不…看看后台数据再说？
他挣扎着爬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电脑桌前。主机一夜没关，嗡嗡作响，显示器还亮着，停留在起点中文网作者后台的登录界面。
他输入账号密码，回车。
页面跳转，进入作者后台。
然后，林笑的目光，定格在了作品管理那一栏。
《斗破苍穹》，总点击：12587。总收藏：5123。总评论：447。
】位展示。
“……”
林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已是不是没睡醒，眼花了。他凑近屏幕，几乎把脸贴上去，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一万二点击，五千收藏，四百多评论。
这…这是他昨晚半夜上传，到现在才过了…不到十个小时的数据？
他记得昨晚看的时候，点击是0，收藏是0，评论是0。
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虽然知道《斗破苍穹》会火，但亲眼看到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自已手里爆发出如此恐怖的能量，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有点发懵，接着，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虚和巨大成就感的暗爽。
嘿嘿…哥们儿“写”的，牛逼吧？
他点开评论管理。瞬间，密密麻麻的评论刷了出来。
「卧槽！这是什么神仙开篇？！斗之力三段，老子燃起来了！」
「作者大大快更新！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纳兰嫣然给爷死！萧炎哥哥崛起！」
「新书？这文笔这节奏，是老作者开马甲吧？闲渔？没听过啊。」
「催更！催更！卡在这里是人干的事吗？！」
「作者君，我已经把推荐票和月票都给你了，求今天看到第二章！」
「不够看啊！一口气看完，抓心挠肝的，快更！」
催更的评论占了绝大多数，言辞之急切，情绪之饱满，让林笑刚刚升起的那点暗爽，迅速被一种名为“欠更”的压力取代。他仿佛能看到屏幕后面，成千上万个读者眼巴巴地等着他“更下一章”，手里拿着小皮鞭…
就在这时，被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编辑，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但林笑有印象，是刘小丽的。
他赶紧走过去拿起，清了清嗓子，接通：“喂，刘女士？”
“小林，醒了？”刘小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艺霏下午要去798艺术区看个展，放松一下。你准备一下，一小时后，楼下等。”
“好的，明白。”林笑应下。
电话挂断。
林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编辑的未接来电和恳求短信，电脑屏幕上那疯狂跳涨的数据和催更评论，还有刘小丽刚刚下达的工作指令，三股信息流在他脑子里打架，让他一时有点混乱。
签约？日更？催更？
看展？司机？八千月薪？
搞钱？躺平？比特币？
“妈的，不想了！”林笑烦躁地用力抓了抓自已的头发，把本就乱的发型搞成了鸟窝。
他看了一眼时间，离出发还有五十分钟。
最终，咸鱼的本能和“司机”的职业素养占据了上风。天大地大，眼前的工作最大。编辑和读者可以先放一放，但刘女士的指令，那是发工资的人，不能怠慢。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走向那狭小、杂乱、还弥漫着隔夜泡面味的卫生间。
先洗脸，刷牙，把自已收拾得像个人样。其他的，等送完老板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