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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蕴弯下腰，仔细观察着那面略显粗糙的金属滤网。
滤网的网眼极细密，手指摸上去有种轻微的磨砂感。
“松下先生，你这台东南亚样机做了多久了？”
“半年多。”
松下示意木村把另外几台不同型号的样机也搬出来。
木村和两个年轻工人从样品柜里一台一台往外搬。
有带遥控器的分体式，有带蓄电池的小型移动式，还有一台外壳做成了仿木纹色，大概是针对东南亚不同国家不同消费层次做了好几套方案。
“两年多来，我的研发团队一直在改这个系列。改滤网材质，改压缩机功率，改外壳设计——光那个仿木纹色，就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版。可是这些机器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在市场上铺开。”
松下鹤见把手按在那台浅灰色样机顶上。
“松下在东南亚有渠道，有代理商，有售后网络。但我们缺一样东西。缺一个真正了解亚洲普通人怎么过夏天的人。”
“我们的工程师坐在大阪的实验室里，照着气象数据做设计，温度多少、湿度多少、盐雾浓度多少，参数都对，但参数不能告诉我们，一间铁皮屋顶的出租屋里，晚上七八点钟室内温度还是比室外高出好几度参数也看不出来，普通人家愿意从本就微薄的积蓄里拿出多少钱，换一台能让老人和孩子睡个好觉的机器。”
松下鹤见抬起头看着李蕴。
“你不一样。你在深圳待了这么多年，你知道南方的夏天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你在曼彻斯特那几个月，把英国老房子窗户尺寸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这个习惯不是生意人都会有的，这是干活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所以这些机器是让你来看看，然后告诉我，它们到底能不能用。”
李蕴把手里那块铝合金边角料放回检测台上，又绕着那几台从样品柜里搬出来的样机走了一圈。木村和两个年轻工人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台仿木纹色的分体机外壳，不知道这位中国老板到底在看什么。
“松下先生。”
李蕴在一台拆开了外壳的样机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蒸发器的翅片间距上比了比。
“你这几台机器，技术上都没问题。欧洲版改外壳厚度，东南亚版改滤网材质，每一版都是针对当地气候做的优化。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东南亚卖窗机，你觉得买你这台机器的人，他家里窗户是什么样的？”
松下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没有马上回答。
“我在深圳待了这么多年，南湾那边的工人宿舍，窗户就这么大。”
李蕴用手在空气中比了个方框，宽度大概两掌出头。
“城中村的握手楼，窗户小得可怜，一台窗机塞进去两边都没空隙，散热风道全堵死。还有更差的，有些出租屋连窗户都没有正经窗台，只有一扇排气扇孔，圆的那种。你这台机器做得再薄，塞不进那种圆孔。”
松下把烟斗搁在旁边的工具台上，弯下腰跟李蕴一起蹲在样机前面。
“李先生，你说的这种圆孔排气扇，尺寸大概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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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径五六十公分。市面上任何一种窗机都塞不进去，连你这台欧洲改进版都不行。”
李蕴站起来，走到样品柜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台带蓄电池的小型移动式样机。
“但这台移动式的思路是对的。不是让人去适应机器，是让机器去适应人住的地方。只不过你把这台做成了移动式，用户得自己找地方放，还得拖着根排水管。”
“能不能换个思路，不做移动式，也不做窗式，做成一种能卡在排气扇孔里的机型？”
“外壳做成圆形或者多边形，直接嵌进墙体排气扇预留孔，不用拆窗户，不用改墙体，把机器往孔里一推，卡住，插电就能用。”
松下听完翻译的转述，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那台移动式样机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转身朝车间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李蕴招了招手。
“你来。”
李蕴跟着他穿过生产线，拐进一间很小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跟松下家里那间书房如出一辙。
书架上塞满了技术手册，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大阪工厂鸟瞰照片，桌上摊着好几张手绘的工程草图，纸角用镇纸压着，旁边搁着一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圆规和一支自动铅笔。
松下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方格纸，拿起自动铅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松下鹤见画得很快，手腕压在纸面上。
先画了一个圆形外壳的剖面，然后在圆形内部画了一组蒸发器的排列方式，不是传统的平面排列，而是沿着圆形壳体内壁弯成一道弧。
画完之后他用笔尖在弧线上点了点，抬头看向李蕴。
“你说的那种排气扇孔，如果直径五十厘米，内部可用空间大概四十五厘米，扣除冷凝器和蒸发器的厚度，压缩机只能放在正中央。”
“传统窗机压缩机都偏在一侧，是因为方壳内部空间宽裕。圆壳不行，压缩机必须居中，居中之后振动传导路径最短，噪音控制是个难题。”
李蕴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那张草图，用手指在圆形外壳的底部画了一道弧线。
“压缩机居中可以，但底部的冷凝水盘可以利用圆弧的曲率做成倾斜面，让冷凝水利用自重滑到最低点，再用微型泵抽上去喷到冷凝器翅片上辅助散热。”
松下在图纸空白处迅速标注了“冷凝水辅助散热回路”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又抬头看向李蕴。
“李先生，你说的这种圆壳机，安装的时候怎么固定？窗机靠的是窗框和支架，你这台机器塞进排气扇孔，靠什么卡住？”
“排气扇孔通常有预埋的塑料或金属套管，套管上有螺丝固定孔。”
李蕴用手指在圆形外壳的侧面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