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松下能把这个小型制冷器的成本压到普通工人家庭能承受的价位,那这块市场不是您一家的事,是整个亚洲老百姓的事。乾坤如果有能力参与,我不会推。”
松下鹤见听完翻译的转述,微微点了点头。
松下鹤见没有继续追问什么时候可以签约,也没有催李蕴表态,只是把紫砂壶提起来,又给三个人的杯子里续了一道热水。
“李先生,你做事的方式我很欣赏。”
松下把壶搁回茶托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上,语调平缓得像在聊家常。
“你不当场拍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你要对得起你手下那些人。我理解。我在松下做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当场拍胸脯、回去就变卦的生意人。你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李家成,又看了看李蕴。
“合同你带回去,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在伦敦待到月底,不急。”
李家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
此刻他把茶杯搁下,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松下先生,你这趟伦敦没白来。”
“李老板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当场答应的事,往往比当场答应的更靠谱。”
“你那个制冷器,技术上我是外行,但有一点我可以打包票。”
“如果你这条生产线放在乾坤,从曼彻斯特港到新加坡港的冷链运输,和记黄埔的船队可以包下来。”
“拆成散件运到亚洲,在深圳或者巴生港组装,运费比整机出口省四成。”
松下听完后,哈哈大笑了一声。
“那就先提前谢谢李老板了!”
松下鹤见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端起茶杯,隔着茶几朝李家成微微举了一下。
李家成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回举了一下。
李蕴把合同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
随后李蕴便站起来,朝松下鹤见伸出手。
松下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松下先生,今天这壶茶,十分不错,希望咱们下一次见面,能比今天更加愉快。”
“那是肯定!”
松下松开手,微微鞠了一躬。
直起身之后他看着李蕴。
“多谢。”
......
从萨沃伊酒店出来时,伦敦的夜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斯特兰德大街上车流渐稀,泰晤士河对岸的国会大厦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河面上被晚风吹成一片细碎的波纹。
空气里弥漫着泰晤士河特有的那股极淡的水腥气。
李家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站在旋转门外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等车的间隙他转头对李蕴说了句:
“今晚不急着回曼彻斯特吧?明天一早再走。松下这个人我打过几十年交道,他从来不求人。今天他求你,不是因为松下弱,是因为他知道你能扛得住这份求。”
第二天一早,李蕴和李家成从伦敦回了曼彻斯特。车拐进工地大门的时候,崔老板正蹲在桩基区旁边啃一个冷馒头,看见银灰色奔驰停在门口,把馒头往饭盒里一搁,拍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李老板,李先生,你们回来得正好。”
崔老板指了指身后那片工地。
“桩基养护全做完了,锅炉基础昨天浇完最后一方混凝土。两根老烟囱的加固也收了尾。你们去伦敦这几天,基本上已经完工了很多。”
李蕴顺着崔老板指的方向看过去。
工地跟几天前离开时完全变了个样,桩基区的养护毡布已经撤了,锅炉基础的钢筋笼整整齐齐地立在混凝土承台上,烟囱加固的脚手架也拆了大半,那两根维多利亚时代的老红砖烟囱重新露出了暗红色的砖体。
秦师傅正蹲在锅炉基础旁边,拿卷尺量预埋螺栓的间距。
他看见李蕴走过来,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
“预埋螺栓定位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最大的偏了不到两毫米。锅炉钢架下周可以吊装。”
“这几天这帮小子都干疯了,鲍勃的搬运组每天早上比我们还早到,托尼的架子工拆完烟囱脚手架又去帮着支锅炉基础的模板。前天下午下了一阵小雨,硬是把最后一车混凝土浇完了。”
话音刚落,工地门口传来几声汽车喇叭。
三辆白色公务车停在门口,车身上印着曼彻斯特市政厅的徽标。
头一辆车里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来人是市政厅基建处的处长,克拉克。
崔老板上次在市政厅备案时见过他一面,说这人是个老派英国公务员,话不多,但说一句算一句。
克拉克站在工地大门口,仰头看了看那两根刚刚加固完的老烟囱,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
跟在后面的还有两个工程监理,其中一个拎着测量仪器的三脚架,另一个腋下夹着一本厚重的验收记录本。
一行人沿着工地主路往里走了几步,在桩基区旁边停了下来。
克拉克的目光从那四根暴雨中浇筑的桩孔扫到锅炉基础的混凝土承台,最后落在那两根暗红色的老烟囱上,站了好一阵没说话。
崔老板摘了安全帽走过去,把施工日志递给他。
克拉克接过来,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
桩基清孔记录、混凝土浇筑记录、坍落度实测值、暴雨期间施工记录、烟囱加固的碳化深度检测报告、环氧树脂灌浆的压力曲线图,每一页都用工整的铅笔字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项数据旁边都有秦师傅的签名。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施工日志合上还给崔老板,转头对身后跟着的工程监理说了一句:
“你们上次跟我说,中国施工队的日志记得太传统。我想说,建电厂不是建博物馆,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我要的就是这种传统。”
他拿手指了指那两根烟囱、
“那两根烟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业遗产,我们自己的工程队拖了十年没修好。中国人来了四天,不但把桩基打完了,把锅炉基础浇完了,还把烟囱也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