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都是混口饭吃,我理解。但是混饭吃混到我工地上来,在我工人辛苦一宿好不容易歇半天的时候跑来鸡蛋里挑骨头。”
“事你办得可真不地道。曼彻斯特这个电厂项目市政厅那边已经备案过不止一次了,乾坤的桩基记录是作为示范案例存档的。你派来的人在昨天暴雨浇完的桩孔上面打回弹,回弹值能达标才有鬼,更何况桩芯还没过养护期!你们的人难道连这点常识都不懂?你要是没空管,我直接找你们上一级。”
李家成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看那眼镜男,只是走到那四根桩孔前面,弯腰用手掌在混凝土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到两分钟,金丝眼镜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一边接起来,随员们站在原地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金丝眼镜接完电话站在那里沉吟了片刻,把检查清单折好放回公文包里,然后摘下他那副金丝边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
他走到李家成面前,微微低下头:“李先生,刚才的事是工作失误。这批桩孔的记录没有问题,后续流程我回去之后会尽快协调处理,再另约时间正式复验,非常抱歉,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说完,那眼镜男把抽检单上已经写了几行字的检查栏划掉,在备注栏里写了个“合格”,签了名,合上公文包,朝李家成微微鞠了一躬。
李家成接过抽检单递给旁边的冯经理,语气很客气。
“那就不送了。我们这边还开着派对,肉烤多了吃不完,你们要不要带几串走?”
金丝眼镜连声说了好几句不用了,带着随员转身往工地门口走。
鲍勃站在旁边把手里的空啤酒瓶搁在桌上,目送那几辆深蓝色公务车发动开走,低头对托尼说了一句话。
托尼点点头,闷声把那双刚擦干净没多久的老千分尺重新收回工具箱里。
秦师傅在众人身后慢慢弯下腰,从工具箱旁边把那本被推到一旁的施工日志捡起来。
他翻开昨天暴雨中记录的那几页,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把纸面上的灰拂干净,然后合上本子,放回自己工装内侧那个专门缝来放日志的口袋里。
李家成转过身走到临时支起的帐篷下,端起自己那只刚放下不久的茶杯。
“都站着干什么,炭还红着,肉再不吃就糊了。”
派对散场的时候,曼彻斯特的天已经快黑了。
烧烤炉里的木炭烧成了灰白色的余烬,偶尔有几粒火星被风吹起来。
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有人还拎着没喝完的半瓶啤酒,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鲍勃和托尼留下来帮食堂的老赵收拾折叠桌,把空啤酒瓶踩扁了装进蛇皮袋里,摞在仓库墙角等着明天回收。
李家成站在工地门口,等人散去后,便上了车。
李蕴站在工地门口抽完了一根烟,正准备回临时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松下鹤见的电话。
“李先生,别来无恙。我正在英国。”
“听说你带着施工队到了曼彻斯特,在默西河边建电厂。”
“松下先生消息真快。”
松下鹤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不是我快。是李家成在曼彻斯特搞了这么大阵仗,伦敦这边早传开了。”
“长实和乾坤合资重建默西河电厂,曼彻斯特市政厅拿你们的施工日志当示范案例。”
“这件事在伦敦基建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李先生,我想跟你见一面。”
松下鹤见轻轻磕了一下烟斗,“也想顺便见见李家成先生。松下有笔生意,可能需要同时跟你们两个谈。”
“松下先生,你想在哪里见面?”
“伦敦,萨沃伊酒店。我下周三到,晚上七点。李家成那边,还要麻烦你引荐一下。”松下鹤见又磕了一下烟斗,“就说松下来访,他不会拒绝的。”
李蕴挂了电话,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铁皮烟灰缸里,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松下鹤见上次跟他通电话,还是在文莱。
那时候杰弗里亲王背后的大阪关西石化被松下压住了信贷担保,新加坡的银行跟风收紧,杰弗里在王室会议上的动议不战而退。
松下替他递了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那句话的分量,李蕴至今记得。
现在这个人到了伦敦,要见他,还要见李家成。
李家成的和记黄埔旗下屈臣氏在日本关西的供应链,最大供应商就是松下电器。
这两个人之间有旧交,松下不直拨李家成的电话却偏偏通过他来转,意味着这笔生意绕不开乾坤。
李蕴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工地临时办公室走。
周三傍晚,伦敦萨沃伊酒店。
这家酒店坐落在泰晤士河北岸的斯特兰德大街。
从门廊到大堂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墙壁上挂着几幅十九世纪的蚀刻版画,画的是维多利亚时代泰晤士河上的帆船和码头。
李家成的银灰色奔驰停在酒店门口时,李蕴已经在旋转门外等着了。
李蕴没有穿正装,只是在工装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敞着。李家成从车里出来,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李蕴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位松下先生,上次跟你见面是在哪儿?”
“没见,上次打交道是通电话,他在京都,我在深圳。”
“他替我递了一句话给大阪关西石化的山崎,压住了文莱杰弗里亲王的信贷担保。我欠他一个人情。”
李家成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
他忽然提起松下当年收购日本一家濒临破产的电器元件厂的事。
对方是松下的竞争对手,业内都以为收购之后必然是一顿大刀阔斧的裁员重组,结果松下留下了所有技术工人,只换了一个厂长。
松下鹤见已经在茶室里等着了。
茶室在萨沃伊酒店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极淡的煎茶香气。
松下鹤见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只已经预热好的茶杯和一把紫砂侧把壶。
“李先生,好久不见,你在文莱做的事,我在京都都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