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板愣了一下。

    

    “老板，这边没烤炉。”

    

    “那就去买就行了！”

    

    “让冯经理去办，牛肉羊肉多买点，啤酒也多搬几箱，昨晚那帮在雨里跑了一夜的工人，今晚都得喝好。”

    

    崔老板把剩下的半碗豆浆一口喝完，抹了抹嘴，转身朝休息棚方向走去。

    

    “好的，我给大家说去！”

    

    片刻后，休息棚那边就传来一阵欢呼声。

    

    冯经理动作很快，上午十点不到就把东西置办齐了。

    

    烧烤炉是从曼彻斯特一家大型户外用品店租来的，一共四个，锃亮的不锈钢外壳上还贴着条形码标签；木炭买了整整六大袋。

    

    牛羊肉是长实食堂的厨师长亲自去唐人街挑的，二十斤牛腿肉、二十斤羊肩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用酱油、料酒和孜然腌着，装了好几个大铁盆。

    

    啤酒买了二十几箱，冰镇的堆在阴凉处，常温的码在帐篷边上。

    

    崔老板和几个工人把桩基区旁边的碎石地扫出一块空地，摆了几张从休息棚搬出来的折叠长条桌，铺上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

    

    下午三点刚过，木炭就在烤炉里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了，蓝色的火苗在白色的灰烬上跳跃，孜然和烤肉的香气被风一吹，从桩基区一直飘到烟囱加固区。

    

    鲍勃和托尼扛着两箱冰镇啤酒从仓库那边走过来，鲍勃的光头在下午难得的阳光下发着亮。

    

    托尼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从食堂顺来的洋葱和青椒。

    

    中国工人和本地工人混在一起，有人蹲在烤炉边翻肉串，有人坐在折叠椅上拿牙咬开啤酒瓶盖，有人拿从休息棚里翻出来的吉他随手拨着不成调的节奏。

    

    鲍勃端着两串刚烤好的羊肉串走到小周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串。

    

    小周咬了一口肉，对着鲍勃说道：“味道不错。”

    

    鲍勃咧嘴一笑，用中文回了一句“好吃。”

    

    小周听完笑了，拿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冯经理的电话响了。

    

    冯经理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了起来，挂了电话快步走到李家成和李蕴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李家成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抬头看向工地大门方向，片刻之后三辆深蓝色公务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车门上印着白色字母的缩写。

    

    几个穿衬衫打领带的公务人员已经从车里下来打头这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在工地门口四处扫了一眼，便带着身后几个随员径直往桩基区这边走来。

    

    “李先生，我们接到通知，说你们的桩基施工可能存在不符合规范的情况。昨天这场雨不小，曼彻斯特的建筑条例里对暴雨后的桩基养护有详细规定。我们需要查一下你们的施工记录。”

    

    说罢便停在那四根新浇的桩孔前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检查清单翻了几页。

    

    “先把这四根桩的混凝土浇筑时间、坍落度记录、养护记录全部拿出来。另外暴雨作业期间的排水措施记录也需要提供。还有昨晚加班工人的工时登记表。”

    

    “我们查过你们的监控记录档案，上面显示暴雨期间有大批工人在作业面停留超过规定时间，这部分工时是怎么申报的？”

    

    秦师傅把施工日志拿了过来。

    

    他把日志翻到昨天那几页，平整地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

    

    日志上清清楚楚写着每根桩的浇筑开始时间、坍落度实测值、振捣时间、混凝土温度、养护措施。

    

    金丝眼镜翻开日志看了看面色一点没变，把日志合上往旁边一推：

    

    “日志记得再详细也只是单方面记录。质检不能光看本子，现场也得验。”

    

    眼镜儿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袖珍混凝土回弹仪，走到最近那根桩孔旁边蹲下来，把回弹仪的探头压在混凝土面上，按了几次按钮，看着液晶屏上跳出来的数字，眉头拧了一下。

    

    随后又换了个位置，再测了一次，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泥，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

    

    “回弹值不太理想。按英国现行标准的话，可能达不到要求。当然啦，中英两国的规范体系有差异，你们按中国的施工标准，我们按英国当地的验收标准，出现一些偏差也是常有的。”

    

    崔老板本来蹲在旁边啃一串烤牛筋，听到这句话把竹签子搁下了，站起来就要往前迈步。

    

    秦师傅伸手拽了他一把。

    

    崔老板挣了一下没挣脱，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周围吃烧烤的工人全都停住了嘴，托尼把手里的啤酒瓶搁在桌上，鲍勃站起来靠在一根钢套管旁边，抱着胳膊看着这边。

    

    小虎把孙工那本焊接规程夹在腋下，脸色沉了下来。

    

    金丝眼镜和几个随员交换了一个眼色，继续说下去：

    

    “当然鉴别桩基施工质量也不光是看混凝土强度这一个单点。像暴雨施工期间工序是否连续，有没有出现违规中断，这些都是我们检查的节点。”

    

    “为了对工程负责，我们得把这几根桩的浇筑过程重新走一遍。先取个芯样送检，再复核清孔记录、排水措施记录、连续施工时间表这些配套材料。这个流程走下来，快的话也就......嗯，看情况吧。”

    

    李家成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

    

    此刻他把手里的茶杯递给旁边的冯经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没有走开去打电话，就站在原地，站在这四根桩孔旁边，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是李家成。你们那边的人今天到我曼彻斯特的工地上来了。”

    

    “昨天暴雨，我的人连夜抢工，四根桩孔全浇完了。今天安排工人休息弄个烧烤派对犒劳一下大家。你们的人倒是不休息，大清早就跑来查我们。”

    

    金丝眼镜站在原地，顿时感到不对劲，想打断李家成的这个电话。

    

    但李家成还是继续说下去，根本没有给眼镜男打断自己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