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那天你也在。”
“可是这些中国人是怎么对我们的?”
“咱们这样做,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吗!”
“那天在门口我推了他,可那些人却对我们是怎么做的,我来道歉,他们让我留下了。他们给我工装,给我安全帽,教我我中文,教我清孔,管咱们的那个秦师傅每天中午吃饭把他的菜拨一半给我。我这辈子干了十几年零工,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东西。”
鲍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看看其他几个本地工人。
“你们说你们比我有技术,行。现在有技术的人,能不能帮我一起把这最后一步做完?”
休息棚里安静下来了。
“鲍勃,我们也欠你人情,如果没有你,我估摸还在吃救济饭。”
托尼说完这句话后,便一挥手。
“走吧,兄弟们,这些中国人对咱们好,咱们也该展示咱们的风度。”
托尼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帽带啪地一声扣紧,率先推开了休息棚的门。
身后那几个本地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刚脱下的工作服重新披上,有人弯腰系紧了鞋带,一个接一个跟了出去。
吊车从烟囱加固区那边轰隆轰隆开过来的时候,雨已经下的更加凶猛。
默西河支流的水面翻着浑黄的浪头,拍在临时垒的沙袋围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工地上所有的照明灯都打开了,橘黄色的光在雨幕里被扯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钢筋笼在雨里被吊起来,钢丝绳绷得笔直,雨水顺着笼体的螺旋箍筋往下淌。
桩孔边站满了人。
中国的桩基工、托尼带来的架子工、鲍勃搬运组的本地工人,所有人的工装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谁是谁。
泵车的轰鸣声碾过了雨声和河水声,混凝土顺着导管灌进孔底。
秦师傅蹲在孔口,一只手拿手电筒照着孔底,另一只手护着施工日志不被雨水淋湿。
鲍勃扛着坍落度试块桶在雨里来回跑。
他的安全帽被雨水冲得锃亮,工装上全是泥浆,靴子踩在碎石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每跑一趟他就把一桶试块搬进防水棚里,码得整整齐齐,再转身冲回雨里。
经过托尼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托尼正跟几个本地工人合力扶着钢筋笼的定位架,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巴往下淌,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青筋暴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同时点了一下头。
雨越来越大了。
默西河支流的水位已经漫过了第一层沙袋围堰,靠近河岸的一台泥浆泵开始抽水,排水管的出口喷出一条浑浊的灰黄色水柱。
但桩孔边没有人停。钢筋笼就位,混凝土导管就位,振捣棒插入湿漉漉的泥浆里发出低沉的嗡响,泥浆面上翻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最后一根桩的混凝土面缓缓升到设计标高时,秦师傅扶着膝盖站起来,在日志上记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本子。
秦师傅摘下老花镜,对崔老板说了句:
“齐了。四根全浇完。”
崔老板站在他旁边,他把手里那根已经抽了一半又被雨浇灭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身后那四根刚刚浇筑完毕的桩孔。
混凝土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泌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泵车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收工!”
那天收工之后,雨还在下,但势头已经小了不少。
崔老板让食堂多炒了几个菜,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摆了几大盘回锅肉,麻婆豆腐和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中国工人和本地工人挤在一起吃,有人端着饭盒蹲在休息棚门口,有人靠在工具箱旁边。
托尼和几个架子工坐在角落里,拿筷子还不熟练,夹一块回锅肉掉了两回,旁边小周看见了,笑着递了把勺子过去。
暴雨过后的第二天清晨,默西河支流的水位退到了沙袋围堰以下,工地上到处都是泥泞和碎石。崔老板带着安全员把桩基区挨个检查了一遍,四根新浇的桩孔安然无恙,混凝土面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秦师傅蹲在桩孔旁边,拿手电筒照了半天。
“砂浆没被雨水冲稀,强度没问题。”
“秦,我就知道你决定肯定是对的!”
鲍勃站在秦师傅身后,看着本上的数据。
下一刻,李家成的银灰色奔驰就停在了工地门口。
车子一停稳,李家成推开车门就往桩基区走。
李蕴跟在后面,两个人绕过堆钢套管的料场,穿过还在滴水的脚手架,远远看见崔老板正蹲在桩孔旁边端着一碗豆浆慢慢地喝。
“崔老板!”
李蕴喊了一声。
崔老板回过头,看见是他们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李老板,李先生,这么早就来了?”
李家成走到那四根桩孔跟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混凝土面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表面平整密实,边缘跟护筒壁贴合得严丝合缝。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混凝土面上轻轻敲了敲,那触感坚实而均匀,硬的像块石头。秦师傅拎着手电筒从旁边走过来,把手里的施工日志翻开给两个人看。
“砂浆没被雨水冲稀,强度没问题。”
秦师傅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
“昨晚雨最大的时候浇的第三根,坍落度一百八,跟正常天气一模一样。鲍勃他们几个本地工人扛着试块桶在雨里来回跑,一桶都没耽误。”
李家成直起腰,看看日志又看看桩孔,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这场雨没坏事,反倒把两拨人浇到一块去了。”
李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雨声大得他在房间里根本没法入睡,最后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熬完了下半夜。
此刻他站在这里,脚下是四根浇筑得结结实实的桩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李蕴伸手在离自己最近的那根桩孔上轻轻拍了一下。
李家成转过身,跟崔老板说,今天全体休整一天,把食堂的东西搬出来,弄个烧烤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