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环评的事我听建国说了。地下水检测需不需要我们从国内调设备？”

    

    “不用。长实在曼彻斯特有自己的环境工程师，三五天能出报告。今晚不谈工作。”

    

    他引着李蕴和叶语冰在主桌坐下，施工队的人被长实的员工分别安排在了靠窗的几张大圆桌旁。

    

    菜是英式传统的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但李家成特意让餐厅加了几道粤菜。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蜜汁叉烧。他跟李蕴说曼彻斯特这边的中餐馆不多，这家餐厅的粤菜师傅还是长实从中环那家老牌酒楼请过来交流的，今天特意让他做了几道拿手菜招待大家。

    

    崔老板切开一块烤牛肉，牛肉中心还是粉红色的，带着一层极薄的油脂。

    

    他嚼了两口，对秦师傅说英国人的牛肉不错，就是没放酱油。

    

    几个年轻工人那边倒是聊开了。

    

    主桌这边，长实英国公司的总经理姓冯，四十出头，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和粤语，偶尔也夹几句英语。

    

    冯经理在英国干了十几年基建，对曼彻斯特这片老工业区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

    

    他跟李蕴详细介绍了电厂地块周边的配套情况。

    

    东侧是两条铁路交汇的货运编组站，运输建材方便，但施工时要注意铁路沿线的安全管控。

    

    西侧是一片废弃的纺织厂厂房，属于工业遗产保护区，不能拆，但可以改建成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和生活区。

    

    北侧紧邻默西河的一条支流，桩基施工时要抽水围堰，地勘报告显示河床以下八米左右有砂岩层，钻孔灌注桩最好打到十米。

    

    李蕴一边切烤牛肉一边听着，心里把明天要去现场看的几个关键点先过了一遍。

    

    冯经理说曼彻斯特市政厅对电厂重建项目给予很高的期望，因为英格兰中部这几年一直在推动老工业区的能源升级，好几个燃煤电厂都列入了重建计划，就看谁先示范成功。

    

    换句话说，乾坤不仅是来抢英国基建市场这张入场券，而且直接抢到了最前排的座位。

    

    叶语冰坐在李蕴旁边，端着一杯红茶听两人谈话，忽然问了一句：

    

    “冯经理，长实在英国跟当地工会的关系怎么样？”

    

    冯经理放下刀叉。

    

    “李太太问到了关键。英国这边的建筑工会很有组织，项目部从开工第一天就得把劳动关系和工时登记做得扎扎实实。长实有专门的劳资协调团队，这个不用乾坤操心。但有一点得提前打招呼，工地上所有的安全培训和安全标识，必须是中英双语。英国人查这个查得非常严。”

    

    李蕴点了点头。

    

    “安全培训我让崔老板负责。翻译这个东西，我回让语冰区帮忙一起弄，她英语底子不错，正好在工地上练练。

    

    第二天一早，李家成的车在酒店门口等着。

    

    “走吧，李老板，咱们今天就去工地看看。”

    

    李蕴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崔老板跟小虎上了车。

    

    车队穿过市区，拐进一片围起来的工地。

    

    工地大门是新装的，门柱上漆还没干透，围墙上挂着几块中英文对照的施工告示牌。

    

    工地上原有的旧电厂厂房还矗立在中间。

    

    崔老板站在工地入口，两手叉腰，仰头看了看那三根老烟囱。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秦师傅。

    

    “老秦，你说这三根烟囱得拆不？”

    

    秦师傅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一块露头的砂岩，又抬头看了看烟囱底部那圈已经风化剥落的红砖。

    

    “有历史价值的大概不让拆，甚至还会让你加固。”

    

    “并且，这地方的砂岩层比咱之前看的探勘报告上标得还浅”

    

    崔老板点了点头，扭头朝小虎喊了一声。

    

    “虎子，你拿相机把烟囱底部结构拍下来，回去放大看看风化的程度。”

    

    小虎应了一声，把消防斧搁在工具箱旁边，随后从车里拿出来相机。

    

    小虎举起相机对着烟囱底部拍了十几张照片，拍完又转到河岸边对着那片已经围起来的桩基施工区拍了几张。

    

    “崔老板，照片等会儿我回去洗，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动工呢？”

    

    “虎子，你别慌，你要知道，像这种工程，不比南湾的工程小，你要知道，这是建设一个电厂。”

    

    “我先给你交个底。南湾那些厂房，打桩的时候地质报告是现成的，混凝土配比是许文昌算了三遍的，连钢筋从哪家供应商拉来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这个电厂...”

    

    崔老板指着脚下那片被煤渣染成灰黑色的碎石地面。

    

    “砂岩层有多深，旧厂房地基的混凝土标号还剩多少，那两根保留烟囱里面的砖缝风化到了什么程度，都得一样一样摸清楚。不摸清楚就动工，那是给自己埋雷。”

    

    秦师傅蹲在河岸边，拿锤子敲了一块露头的砂岩下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砂岩断面是浅灰色的，颗粒粗，用手指一捻就簌簌掉渣。

    

    “这砂岩比咱在南湾打的硬土难伺候。硬土地层你拿冲击钻往下砸就行，砂岩脆，砸狠了裂隙全给你震开，桩孔护壁得加钢套管。老崔，这工法得改。”

    

    崔老板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嘴里嘟囔着。

    

    “钢套管、改工法、加固烟囱、拆一根......行，齐了。”

    

    “李老板，跟昨天吃饭时说的差不多，先不急着放线挖基础。给我一周时间，我带人把旧厂房的地基承载力测一遍，烟囱砖墙的碳化深度钻几个孔看看，河岸边那条支流的地下水水位也重新测。全都摸清楚了再动工。”

    

    “你是现场总指挥，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

    

    李蕴把烟掐灭在碎石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跟长实的冯经理直接对接。设备不够就租，材料不够就订，别等。”

    

    李家成站在旁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崔老板蹲下来跟秦师傅商量冲击钻的钻头角度。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冯经理说了一句：“把长实在曼彻斯特的工程设备清单给崔老板一份，他需要什么直接从清单上勾。”

    

    冯经理应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打印好的英文清单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