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从甲板上跑上来。
“蕴哥,刚才那一下晃得厉害,底下秦师傅他们几个晕得不行。崔老板在发晕船药,说让问问船长,这海峡还得走多久?”
“告诉崔老板,还有三个小时出海峡。晕船的躺下别硬撑,把舱门固定好,别让浪晃开了。”李蕴转过头问老尼科斯。
“船长,前面情况怎么样?”
老尼科斯伸手在雷达屏幕上点了一下,指尖落在航道右侧一个极小的光点上。
“新加坡港务局发了航行通告,有一艘散货船在航道边缘搁浅了,正在拖离。我们现在要从左边绕,贴着苏门答腊海岸线走。那边水浅,暗礁多,得开慢点。”
“李先生,你那位小兄弟刚才在甲板上看了多久?他晕不晕?”
“他?他不晕。他当年在蛇口港卸货,站在吊机顶上往下看都不带眨眼的。”
老尼科斯笑了一声,把舵轮又往左拨了两度。
“那他将来爬曼彻斯特电厂的烟囱应该没问题。”
出了马六甲海峡,希腊号在马来西亚的巴生港停靠补给。
码头上龙门吊的铁臂在头顶嘎吱作响。
小虎和崔老板带着几个工人下船去买东西,回来时扛着两箱芒果,一箱山竹和几大串小香蕉。
船补给之后继续西行,在凌晨的时候进入印度洋。
印度洋跟南海不一样。
是一种缓慢的大幅度起伏。
施工队的人开始顶不住了。
秦师傅脸色发青,但他咬着牙不肯躺下,只是坐在船舱门口,背靠着门框。
崔老板端了一碗白粥过来搁在他手边。
“老崔你别管我,过一会儿我就适应了。”
“嗯,你要是难受就吐出来,然后在吃点东西。”
“好嘞。”
晕船最严重的那几天,施工队的人每天傍晚都会被李蕴叫到后甲板上透风。
不是在开会,是让他们出来走动走动,别窝在舱里越躺越难受。
甲板上海风很大,但至少空气是新鲜的。
李蕴靠在船舷边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罕见的换成了姜片。
这偏方还是老尼科斯给他说的。
进亚丁湾的前一天傍晚,老尼科斯把李蕴叫到了驾驶舱。
他把海图摊在桌上,右手指着索科特拉岛以南那片海域,话还没出口,李蕴就先开了口:
“船长,亚丁湾的事不用跟我商量规矩。消防泵全部热备,舷灯调暗,驾驶舱加双岗,雷达扫描半径拉到最大。这些你比我懂。”
老尼科斯愣了半秒,然后把雪茄搁在罗盘旁边,笑了一声。
“你倒是记得清楚。就还有一件事:你的人得在甲板上巡逻。不用多,四到六个人,分两组,每四小时换一班。万一有小艇靠近,高压水炮在船头,消防水泵开关在主甲板右舷第三个阀门。你那些工人会用消防泵吗?”
李蕴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翻焊接规程的小虎,小虎抬起头,把书合上。
“会。”
“当年在蛇口港半夜卸货,消防演习我参加过好几次。”
亚丁湾的海面在烈日下是一片刺目的钴蓝色,远处索马里海岸线模糊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甲板上的巡逻从傍晚开始。
崔老板亲自带了第一班,小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把消防斧。
众人沿主甲板右舷走了一圈,把消防水泵开关的位置反复确认了几次。
“虎哥,你说海盗要是真摸上来,咱们这斧头顶不顶用?”
小虎把消防斧换到左手掂了掂。
“这玩意儿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砍缆绳的。”
“海盗的套路是钩住船舷往上爬,你把钩绳砍了,他连船都上不来,这是老船长教的。”
年轻工人愣了片刻,又追问了一句:
“那要是已经上来了呢?”
小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就喊崔老板。他在南湾工地上一嗓子能把吊车司机从打瞌睡喊醒。”
希腊号驶入爱尔兰海的那天清晨,海面上升腾着一层薄薄的雾。
李蕴站在驾驶舱里,老尼科斯把舵轮交给大副,走到他旁边,指了指前方雾中若隐隐现的一片灰影。
“利物浦到了。”
“这海路还真是不好走。”
李蕴不由得吐槽了一句。
船靠码头的时候,晨雾刚散。
利物浦港是座老港口,红砖仓库的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码头边的铁轨被海风锈成了深褐色
。海关人员上船办手续,长实英国公司的接船人员也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李蕴走下舷梯的时候,陈建国已经站在码头上等着了。
看见李蕴就往前迎了两步。“李老板,一路辛苦。李先生本来要亲自来接,临时被曼彻斯特市政厅的电话拖住了,电厂那块地的环评报告出了点小问题,他去处理。晚上接风宴他会准时到。”
“环评什么问题?”
“不算大。地块东侧有一条旧排水渠,地图上没有标注,环保部门要求补一份地下水检测报告。长实的工程师已经在采样了,三五天能出结果,不影响主体工程开工。”
李蕴点了点头。
陈建国侧身引着众人往停车场走,两辆银灰色的奔驰E级已经等在码头出口。
施工队的工人们扛着工具箱跟在崔老板后面,二十来个大老爷们踏上英国土地,换看周围。
码头上到处是英文的指示牌,吊车操作室里坐着戴安全帽的白人司机,海鸥在头顶嘎嘎叫着。
“那是利物浦,等到了曼彻斯特工地,你看看那边的沥青有多厚。”
接风宴设在曼彻斯特市中心一家老牌英式餐厅。
长实英国公司包了二楼整层的宴会厅,长条桌上铺着白色亚麻桌布,墙上挂着曼彻斯特老工业时代的黑白照片。
纺织厂的厂房、默西河畔的货运码头、蒸汽机车穿过市区的老照片,每一张都是这座城市当年作为世界工厂时的模样,与乾坤实业的这帮建设者今晚聚在这里有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呼应。
李家成到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站在窗边跟长实英国公司的总经理低声交谈,看见李蕴推门进来便迎上来伸出手。
“李老板,海上跑了一个月,辛苦了。先吃饭,吃饱了明天去看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