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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0章 收贺知章
    那一日,上官婉儿仔细想了想这些年在诏书中看到的陈子昂,和眼前的陈子昂一对比,心中生出欣赏之意,又心生羡慕,她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问陈子昂。

    

    上官婉儿想问他在碎叶的夜晚,西域的风沙打在城墙上是什么声音。想问他怛罗斯的烽燧在夜里点起来,能照亮多远。

    

    上官婉儿想问陈子昂在大马士革的枣树林里,有没有一个瞬间想起过洛阳的槐花,想问他是怎么写出那句诗的——“圣人不利己”——是在什么样的夜里,对着什么样的灯火,用什么样的心情写出来的。

    

    上官婉儿心生羡慕,一个人的人生,还能这样自由自在,拥有这样广阔的天地!跟她自己在内宫里狭小空间天壤之别!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问。

    

    上官婉儿心里清楚她是内舍人。是天后身边的人。她学到的第一条规矩是,就是不问不该问的话。

    

    天后身边的人,耳朵和眼睛是天后的,嘴巴也是天后的。她不能问私人的话,不能表露私人的情感。

    

    她今天能出宫来参加这场诗会,已经是天后格外开恩——天后说,你去看看陈子昂,看看他和那群诗人在做什么,说什么,看完了,回来告诉我,免得总是有人嚼舌头。

    

    所以她今天来了,是来“看”的,不是来“说话”的。

    

    那天的宴会很精彩,陈子昂等人很高兴,后来乔知之也赶来了。

    

    暮色完全暗了下来。宫女点起了灯笼,两盏纱灯挂在柳枝上,光线昏黄,把柳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诗人们还在喝酒,但声音已经低下来了,大概是都喝到了微醺的程度。贺知章趴在桌上,半边脸贴着酒杯,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诗句还是醉话。

    

    上官婉儿站起身,向陈子昂告辞。

    

    陈子昂起身相送。两人走到河湾的出口处,洛水的涛声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响。水面上看不见波浪,只能听见水声,像是洛水在黑暗中独自说着什么。

    

    上官婉儿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陈子昂。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眼睛里的两点微光。

    

    “上柱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盖住了,“你的诗——”

    

    她停了一下。

    

    “别人说你的诗压了全唐,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这句话张若虚也说过。但上官婉儿说出来的分量不一样。张若虚是一个布衣诗人,他的话是天分和直觉的判断。

    

    而上官婉儿是大周的内舍人,她手里经过的制诰、表章、诗赋,数以千计,她见过全唐最好的文字和最糟的文字。她说“压了全唐”,不是在夸一个人,是在做一个鉴定,对陈子昂诗歌的意境和人品。

    

    陈子昂沉默了一息,然后拱手:“内舍人过誉。”

    

    上官婉儿没有回礼。她只是看着他,灯光在她身后晃了晃,她的眼神也晃了晃。那一刻她不像内舍人了,像一个少女想说一句什么,但被规矩拦住了嘴。

    

    “上柱国,”她最后说,“保重,小心梁王。”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两名宫女提着灯笼跟上去,那位无须的老内侍跟在最后。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沿着洛水岸边的路,往端门的方向去。那一点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很小,但很稳,晃都不晃一下。

    

    陈子昂站在河湾出口处,看着那盏灯笼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端门的方向。

    

    他转身回到席上。贺知章已经彻底醉了,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张若虚还在灯下改诗,眉头皱着,笔尖悬在纸上,已经悬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去。几个年轻士子围坐在他旁边,低声讨论着一个字的平仄。

    

    陈子昂没有坐回原处。他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望着洛水。夜色里,洛水成了一条黑色的带子,对岸的桃林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天枢的轮廓还隐隐约约地耸立在那里——端门外,黑暗中,一根更黑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上官婉儿的眼睛。那两点在黑暗中微光一样的眼睛。她说“保重”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那东西是什么,他活了半辈子,大概猜得到。

    

    但他的回答和她的提问一样,都咽回去了。

    

    而陈子昂此刻正坐在清化坊的槐树底下。

    

    他没有去赴宴。他面前摊着一张信纸,墨迹未干,是给还在安西的旧部写的信。信上说:碎叶水渠今年春汛前要再疏一次,粮仓的屋顶去年漏了雨,记得修。张四的腿伤到了冬天还会不会疼?如果疼,就让他回中原,不要在雪地里硬撑。

    

    字迹工整,没有半点潦草。每一笔都像他在军报上批的那三个字——“知道了”。干脆,确定,不需要任何商量。

    

    他知道那些人在洛水边上说他。

    

    说他,就是在说西域,在说那七千里商路,在说那些被调走的人——去了营州,去了江南,去了岭西,去了任何一个需要戍卒、需要能吏却唯独没有人在意他们从哪场仗上退下来的地方。他的名字在洛水桃林的宴席上被反复提起,又反复咽回去。

    

    上官婉儿听了一晚上,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手指在杯沿叩出的节奏,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只差最后一道火漆,就要被按进洛阳三四月之交的春风里,按进一个他不属于的春天。

    

    陈子昂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火漆融化的时候散发出一股松脂的气味,像碎叶城外那片松林在夏天的味道。他等火漆冷却,然后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没有印章,只有指纹。

    

    他把信放在桌上,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棵槐树。槐花已经开始谢了,细碎的花瓣落了一桌,落在信封上,落在他的茶碗里。

    

    茶是凉的。上官婉儿煮的那盏茶,他喝了第一口,剩下的放在那里,放到凉了也没舍得喝完。不是因为茶好,是因为那是今晚唯一一个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听懂了的人给他倒的。

    

    远处洛水方向隐隐传来笑语声。是那些诗人在喝酒。春天最后的夜晚,他们还不想散。

    

    陈子昂没有起身。

    

    他拿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味已经涩了,冷了的越窑青瓷贴在掌心,凉意渗进指纹。

    

    那里面还刻着他按在火漆上的纹路。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模糊的笑语声,像在听一个远方的消息。风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把桌上细碎的槐花瓣吹得轻轻晃动,有一瓣落在信封的火漆印上,恰好覆住了那枚指纹。

    

    那天晚上,陈子昂叫醒了贺知章,叫到清化坊的私宅:“你不仅写诗,还想干实事,可以!以后,你就在毕方司的情报处干吧,适当的时候,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军曹的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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