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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4章 曲水会诗友
    洛阳的春天和北方多数地方的一样,短得像一声叹息。人们刚觉察到暖意从衣领钻进来,它就已经收拾行囊要走了。

    

    作为神都,洛水两岸绿柳成荫,但这个季节柳絮疯了一样地飘,飘得满城都是,沾在行人的睫毛上,落进街边胡人卖毕罗的油锅里,铺在清化坊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板上,白白的一层,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上柱国、安西大都护陈子昂回到洛阳述职已经十来天了。

    

    该见的武则天见了。该赴太平公主的宴席赴了。该看的天枢也看了——那根铜柱杵在端门外面,据说高一百零五尺,铸的是大周万国颂德天枢,梁王武三思督造的,上面刻满了文武百官和四夷酋长的名字。

    

    陈子昂那天站在天枢底下仰头看,看了很久,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读过去。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名字他不认识,有些名字的主人已经死了。他读完最后一个名字,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剩下的日子忽然空了出来,空得有些不真实。陈子昂这时正值盛年,在安西打了多年仗,从碎叶到怛罗斯,从马尔罕儿到大马士革,每一天都有军报要批、城防要巡、烽燧要查。东方即白,天不亮就起来,半夜还在牛油灯下看塘报,有时候累得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手里的笔还攥着,笔尖的墨已经把袖子洇黑了一大块。

    

    那样的日子,过了很长时间,忽然之间什么公务都没有了,陈子昂坐在清化坊的槐树底下,看着柳絮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武则天也没有急着让他回安西四镇的意思,他觉得这日子比守城还难熬。

    

    乔知之在门下省当值,还是左补阙兼着知匦使。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晚了,衣服上都是案牍的墨味,袖口磨得发亮,是常年伏案蹭出来的。他说朝里最近在议河防的事,黄河去年又改道了,淹了汴州三个县,户部的账册和工部的河图对不上——户部说拨了十二万贯,工部说只收到八万贯,那四万贯去哪了?吵了三天还没吵出结果。

    

    乔知之说,这朝堂,谁都怕出错!每一件看起来都是实打实的庶务,但又每一件都悬在半空落不了地,像碎叶河上秋天的大雾,看着浓得化不开,伸手一抓,什么也抓不着,没人拍板,没人敢拍板!来俊臣虽然已经被贬黜,但他没死,不知道哪一天就回洛阳来了。干事儿就会留下把柄。

    

    “知之兄,有事儿干就好,你还是闲不住呀!”陈子昂听着乔知之发牢骚,给他讲起了碎叶城的水渠工事。那是咸亨年间修的,陈子昂接手的时候已经淤了大半。他从将作监调了图纸,带着屯田校尉在碎叶河边蹲了两天两夜。

    

    陈子昂说,安西河边的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校尉的脸被咬得肿了一圈,他倒是没事——安西的蚊子不咬他,咬了他也不红。很多人想要放弃,他坚持干完,后来水引过来了,麦子就活了。第二年收了三千石,第三年收了五千石,碎叶的粮仓第一次堆满了。在安西,从拿主意到动手,中间隔的只是他点一下头的距离,想干都能干成!

    

    “伯玉,你想得太简单,在洛阳,一件事从立项到办成,要走六部、过台阁、经三审,要伺候好尚书省和门下省的每一道关的官员,谁卡一下就能拖半年。”乔知之叹了一口气,道:“你还得防着背后得罪的人,一不小心就被弹劾。”

    

    陈子昂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当都护其实比当京官轻松——安西的问题是看得见的,洛阳的问题不是。安西的敌人是看得见的,洛阳的敌人不是。

    

    见乔知之心情不好,陈子昂也没事儿干,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写诗了,突然怀念起在长安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眼里有光,胸中有诗,方外十友经常去终南山饮酒作诗,生活何其快意!

    

    “我们不妨在洛阳,办一场曲水流觞!难得现在洛阳没有酷吏,社会氛围还算轻松,陛下也说我很久没写诗了!文人士子在朝,看看有没有天赋异禀的人,我大唐文脉,文化璀璨,也需要诗人呀!我来主持,扶持后辈!”

    

    “好主意,我这就去通知我们的故友,杜审言、宋之问他们估计也支持!”乔知之笑道:“最近我太忙了,窈娘最近在家里也闷得慌,可以弹古琴!”

    

    于是,说干就干,陈子昂立即派人在洛阳和长安广发征诗帖,征诗友!帖子上说,三月三日上巳佳节,神都洛阳诗坛诸友在洛水边办曲水流觞,上柱国陈子昂回了洛阳,主持今年的大会。有意愿参加的,无论出身门第,只要有才华和诗文,都可以给上柱国的府上递拜帖,优秀者除了参加上巳佳节,还可以向朝廷举荐人才!

    

    这样的机会,本来就稀缺!陈子昂文武双全,仰慕陈子昂的人,从洛阳排到长安。

    

    这一下,洛阳文坛和长安诗坛炸裂了,很快有多人递了帖子,陈子昂一下子忙碌起来。乔知之忙完也会来帮忙,看诗文,给大唐延续文脉,寻找优秀后辈!

    

    有一封帖子是张若虚写的。纸是普通的白麻纸,字很清秀,笔画瘦瘦的,像春日里刚抽出来的柳条。墨色不浓不淡,看得出研墨的时候用了心。

    

    陈子昂拿着张若虚的那张帖子看了很久,因为里面有一首诗:《春江花月夜》。帖子的边缘有点潮,大概是递帖子的人手心出的汗。

    

    上巳节——原来在长安的时候,每年三月三达官显贵都要在洛水边摆流觞宴,从无间断。陈子昂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陈子昂刚从蜀地出来不久,初到长安,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他陈子昂写不了的诗、办不成的事。写诗到处投拜帖。

    

    他从蜀地射洪,东出三峡,北上长安,进入当时的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并参加科举考试,写了很多诗。

    

    其中有首诗这样写道:

    

    遥遥去巫峡,望望下章台。

    

    巴国山川尽,荆门烟雾开。

    

    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隈。

    

    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

    

    其时京兆司功王适读后,惊叹曰:“此人必为海内文宗矣!”一时长安斐然瞩目。

    

    往事历历在目,后来陈子昂出塞远征突厥,定北疆,成为军神,后来去了安西,从不过上巳节。安西只有风沙和军报,三月三和三月四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要巡城、要批文、要看烽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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